潼州以西三十里,有山名青石。
此山不高,却险峻异常。山顶有天然石台,传说是前朝将军点兵处。石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每逢风起,谷中便发出呜呜回声,如万人同哭。
文平波登上石台时,身后跟着十七个人。
她们都是这几个月在逃荒路上结识的。有被夺了田产的农妇,有被克扣军饷的退伍老卒,有老娘和孩子都快饿死的农妇,还有像文平波一样全家死绝的孤女。年龄最大的四十六,最小的才十五——那个叫小草的姑娘,是文平波在乱葬岗捡到的,当时她正在啃一具尸体的手指。
十七个人,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火。
文平波从怀中取出那方血书。经过几日奔波,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字迹却愈发刺眼。她将血书展开,铺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又从腰间解下个破布包——里面是她用最后一点干粮换来的半坛劣酒。
“今日在此的诸位姊姊妹妹,”文平波开口,声音因为连日呼喊而嘶哑,“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无人应答。只有裂谷的风呼啸而过。
“因为活不下去了。”文平波自问自答,“朝廷加税,官吏盘剥,天灾连年,我们的田里颗粒无收,我们的锅里没有米,我们的亲人一个接一个饿死、病死、被逼死。”
她端起酒坛,倒了一碗浑浊的酒液:“我家原本有七口人。阿娘、阿父、阿姊、还有祖母。去年这个时候,我祖母为了省口粮给我们,自己绝食死了。阿娘被官府的衙役一脚踹到了心口死了,我阿姊去县衙求减免田赋,被衙役打了三十大板,拖回来三天就咽了气。”
“我阿姊临死前和我说:‘阿妹,我梦见我在吃阿娘做的白面馍了。’”
石台上响起压抑的啜泣声。那个四十六岁的老卒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泪和污垢。
“朝廷说开仓放粮,粮在哪儿?”文平波举起血书,“县衙说减免赋税,税减了吗?那些官姥姥坐在高堂之上,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可曾看过我们一眼?可曾听过我们一声哭?”
她将酒碗高举:“这坛酒,是我用最后半块糠饼换的。店家问我:‘都要饿死了,还喝酒?’我说:‘正因为要死了,才要喝一口,做鬼也要做个明白鬼!’”
文平波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很劣,烧得喉咙发痛,但她喝得一滴不剩。
“姊妹们!”她掷碗于地,陶碗碎裂的声响在裂谷间回荡,“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既然都是死,我们为何不站着死?为何不拉着那些狗官一起死?!”
老卒突然站起来,声音如破锣:“文家娘子说得对!俺在边军二十年,替朝廷卖命,落下一身伤。退伍时说好给十两银子安家,结果只给了一两!去找官府理论,反被安了个闹事的罪名,打了二十板子!俺这条腿就是那时瘸的!”
“我家阿娘和孩子都饿死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捂着脸哭,“阿娘临死前,还让我把最后一口粥喂给孩子……可孩子也没熬过去……就剩我一个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那就干点大事再死!”十五岁的铁蛋突然尖叫,她瘦得脱相,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娘饿死了,我吃了半个月草根树皮,连老鼠都抓不到。昨天在县城,我看到粮铺掌柜的女儿,穿绸缎衣裳,手里拿着糖葫芦……她吃得那么甜,我却连糖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文平波环视众人,一字一句:“今日,我文平波在此立誓:愿以此残躯,为天下活不下去的姊妹闯一条生路!愿随我的,饮了这碗酒,从此同生共死。不愿的,现在下山,我绝不为难!”
她重新倒满十七碗酒。
老卒第一个上前,端起碗:“俺这条命早该死在战场上了,多活了这些年,赚了!文娘子,俺跟你!”
“我也跟!”妇人擦干眼泪,“反正没牵挂了,杀一个狗官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跟!”
“跟!”
十七碗酒,一饮而尽。
文平波将血书撕成十七份,每人分得一片:“这是我们起事的檄文,也是我们的血誓。从今日起,我们这支队伍就叫青山军——青山不倒,此志不灭!”
“我们的口号是——”她深吸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诛贪官,均田亩!开粮仓,救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