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义庄奇遇
明澈下山后,按慧明禅师指点,向东而行。
青岚山下是青云镇,镇不大,却颇为繁华。明澈十八年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看什么都新鲜。他在镇上逛了半日,用师父给的盘缠买了些干粮,又向人打听前方的路。
“往东走?小师父,再往东可就是黑风岭了,那地方不太平。”茶摊老板好心提醒,“尤其近来,听说有脏东西作祟。”
“脏东西?”明澈好奇。
“是啊,有人晚上路过,听到女子哭声,还有人看到红影子飘来飘去。”老板压低声音,“前些日子,王地主家的长工夜里经过,吓丢了魂,现在还在家里躺着说胡话呢。”
明澈想起师父说过“劫数”,心道莫不是应在此处?他谢过老板,还是决定继续向东。
出了青云镇,地势渐陡,人烟稀少。明澈走了大半日,眼见天色渐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发愁何处过夜,忽然看见路旁林中隐约有建筑轮廓。
走近一看,是一座破旧的义庄。门匾歪斜,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义庄”二字。院墙倒塌大半,院内杂草丛生,正中一间大屋门窗破败,在暮色中显得阴森森的。
若在平时,明澈或许会绕道而行。但今日他想起三师父慧静说过:“鬼怪之属,多因执念不散。心怀慈悲,便无所畏惧。”况且他实在找不到其他住处,便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
院内荒草齐腰,有乌鸦惊起,嘎嘎叫着飞走。正屋门虚掩着,明澈推门进去,尘土扑面而来。屋内空荡,只正中整齐摆放着十几口棺材,有木有石,大多腐朽不堪。唯有一口青铜棺椁,摆在西侧靠墙处,虽然蒙尘,却保存完好,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明澈寻了处相对干净的角落,放下行囊。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供桌上残存的半截蜡烛。烛光摇曳,将棺材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晃动,如鬼魅舞蹈。
他倒也不怕,自小在寺中长大,夜半独自在佛堂打坐是常事。此刻他盘腿坐下,从行囊中取出《金刚经》,低声诵读起来。声音在空旷的义庄中回荡,竟添了几分肃穆。
读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时,忽然一阵阴风刮过,蜡烛剧烈晃动,险些熄灭。明澈抬头,只见那口青铜棺椁的盖子,正缓缓移动。
若是常人,此刻早己魂飞魄散。明澈却只是挑了挑眉,放下经书,静静看着。
棺盖移开一半,一只苍白的手搭上棺沿,指甲鲜红如血。接着,一个身影缓缓从棺中升起。那是个女子,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但嫁衣破败,凤冠歪斜。她升到半空,长发无风自动,缓缓转过头来。
烛光映照下,可见她面色青白,七窍流血,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她张开嘴,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笑声中充满怨毒与悲凉,在义庄内回荡不休。
明澈看着她,等笑声稍歇,轻声开口:“夜深人静,姑娘如此大笑,不怕吵到邻居么?”
女鬼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显然没料到这般反应,空洞的眼睛盯着明澈,似乎想从这个年轻的和尚脸上找到恐惧的痕迹。可明澈神色平静,目光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你。。。不怕我?”女鬼的声音干涩嘶哑,如砂纸摩擦。
明澈摇摇头:“小僧自幼在寺中长大,师父说,鬼怪多是苦命人,心有执念,不得超脱。姑娘若有冤屈,不妨慢慢讲来。”
女鬼愣住了,在空中飘浮片刻,缓缓落地。她伸手抹去脸上血泪,那恐怖的死相渐渐褪去,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虽面色仍苍白,但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是个极标致的美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她整理了一下破败的嫁衣,向明澈盈盈一拜:“小女子柳若薇,惊扰师父清修,还请见谅。”
明澈还礼:“小僧明澈,柳姑娘请坐。”说着,竟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干净布帕,铺在地上。
柳若薇犹豫了一下,飘然坐下,离地三寸。她看着明澈重新点亮蜡烛,又取出水囊递过来,不禁苦笑:“师父,鬼魂是不喝水的。”
“哦,对。”明澈讪讪收回,自己也坐下,“姑娘请讲。”
柳若薇沉默片刻,幽幽开口:“我家住黑风岭下的柳树村,父亲柳大山,母亲李氏,都是本分庄稼人。去年春,母亲患了重病,需要人参续命。家中贫寒,无奈之下,父亲向村里的恶霸钱扒皮借了十两银子。”
“钱扒皮?”明澈挑眉。
“此人本名钱富贵,因放高利贷、欺压乡里,得了这个浑号。”柳若薇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说是三分利,谁知是按月滚利。三个月后,十两变成了五十两。我家哪里还得起?”
“后来呢?”
“后来。。。”柳若薇声音哽咽,“钱扒皮说,若还不上钱,就要抓我去抵债。父母不肯,他就带人打伤父亲,抢走了家中仅有的一点粮食。母亲病情加重,我走投无路,只好答应钱扒皮,卖身到镇上的胡地主家为婢,换二十两银子给母亲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