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荀卿
战国思想,在庄周、惠施同时,及其稍后,除却道、名两家外,尚多有反对儒家别树异帜的,于是又出了荀卿,来驳击诸家,重回孔子。荀子在当时,其有功儒家,不在孟子下,但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恶”,两人思想又恰相反。荀子曰: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
然则礼义何自来?荀子曰:
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荀子·性恶》)
又曰:
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苟子·性恶》)
圣人化性而起伪,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荀子·性恶》)
荀子指自然为“性”,人为为“伪”。人类文化皆起于人为,但人为与自然之界线,则并不能严格划分。谓人性中有恶,固属不可否认。但谓善绝非自然,全出人为,此见实太窄狭。因此后来中国思想界,大体还是承袭孟子。荀卿在当时思想上之贡献,不在其提出了性恶论,而在其对其他各派反儒家思想能施以有力之抨击。此下专举其对墨子、庄子、惠子三派之批评为例0他说:
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荀子·解蔽》)
墨子是一个实用主义者,由他看来,只要有利便是道。惠子是一个名辨主义者,由他看来,只名字上的辨论便是道。庄子是一个自然主义者,由他看来,只因任自然便是道。荀子说:
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荀子·解蔽》)
儒家思想,并不是不看重实利,也不是不看重名言辨析,亦不是不看重自然,只不偏陷在此一角,而把思想拘碍了。
荀子批评墨家,有一段极精辟的话。他说: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以起也。故礼者养也,出死要节,所以养生也。出费用,所以养财也。恭敬辞让,所以养安也。礼义文理,所以养情也。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苟急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情说之为乐,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丧之矣。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
(《荀子·礼论》)
荀子着眼在人类群体生活上来阐述儒家的“礼”之精义。外面注意物质经济条件,内面注意情感需要条件。“礼”可以给此外、内双方以协调,使内心欲求不远超过外面物质经济之所允可。使外面经济物质供养,也不远落在内心欲求之后。这是兼顾心、物双方之一种人生调节与人生艺术。墨家只看重外面物质实利,其实是站在纯经济的立场,而忽略了内在的情性。但荀子是主张性恶的,认为人性只知好物质实利,故反而说墨子只看重了人的情性。孔孟言礼,主从人类相互间的“爱”与“敬”出发,荀子则改从人类经济生活之利害上出发。故孔孟言礼,是“对人”的,而且当下即是一目的。荀子言礼,则转成“对物”,而且仅成一手段。荀子发扬儒学,而忽略儒之言仁,荀子毕竟只是一个智者,非仁人。庄子亦是一智者,墨子、惠施则一是志士,一是纯理论者。但荀子言礼极具体,他说“礼”中包涵人生种种之“欲”,对此后中国经济思想有关政治实际措施方面之影响则极大。
荀子批评惠施,也有一段精辟的话。他说:
君子之言,涉然深生入实人际。而精,俛然俯就人生实际。而类,差差然貌若不平不齐。而齐。彼正其名,当其辞,以务白其志义者也。彼名辞也者,志义之使也。辞是判断,名与辞是人类表达获得志义之工具,却不能由名与辞志义。足以相通则舍之矣。名与辞是人对人之表白,非人对理之探求。故名足以指实,辞足以见极,极,中也,本也。则舍之矣。外是者谓之讱。讱,难也。艰深之义。言辨艰深,仅以难人,反失真理。是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己宝。故愚者诱其名,眩其辞,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荀子·正名》)
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