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 易传与中庸
《易传》和《中庸》,出于不知谁何人之手,与《老子》同类,都是中国古代几部无主名的伟大杰作。老子思想之大贡献,在提出一个天人合一,即人生界与宇宙界合一,文化界与自然界合一的一种新观点。关于此一问题,本是世界人类思想所必然要遭遇到的唯一最大主要的问题。春秋时代人的思想,颇想把宇宙暂时撇开,来专一解决人生界诸问题,如子产便是其代表。孔子思想,虽说承接春秋,但在其思想之内在深处,实有一个极深邃的天人合一观之倾向,然只是引而不发。孟子的性善论,可说已在天、人交界处明显地安上一接榫,但亦还只是从天过渡到人,依然偏重在人的一边。庄子要把人重回归到天,然又用力过重,故荀子说其“知有天而不知有人”。但荀子又把天与人斩截划分得太分明了。这一态度,并不与孔子一致。老子始提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之明确口号,而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切人生界实际事为上,都有一套精密的想法,较之孟子是恢宏了,较之庄子是落实了,但较之孔子,则仍嫌其精明有余,厚德不足。而且又偏重在自然,而放轻了人文之比重。《易传》与《中庸》,则要弥补此缺憾。《中庸》说: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一章〉
把自然扣紧在人性上,把道自然之道,“一气之化”之道。扣紧在人文教化上,这是把孟子来会通到庄、老。《易传》说: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说卦》二章)
这仍是把孔孟仁义来会通庄老之天地自然。“顺性命之理”即是顺自然。人道中之仁义,即是天道中之阴阳,地道中之刚柔,此即是“道法自然”。故曰:
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说卦》一章)
此处特提“穷理”一观念,极重要。此“理”字在《韩非》书中却有一很好的界说。韩非曰:
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稽,合义。会合万理而成一道。理者,成物之文也。庄子曰:“其分也,成也。”理即是物之分界,即是物之形成。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物有理,不可以相薄,不相薄,即不相冲突,庄子所谓“无适”,各因其是而止,即是约于分之内。故理之为物之制。制是成法之义。老子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势字不如理字义蕴之佳之美。万物各异理,而道尽稽万物之理,故不得不化。理静定而化则变动。理分别而化则和通。(《韩非子·解老》)
《易传》所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即孟子所谓“尽心以知性,尽性以知天”,即孔子所谓之“下学而上达”。道家观念重于虚,虚而后能合天。儒家则反身内求,天即在人之中,即性是命。即就人文本位充实而圆满之,“穷理”即孟子所谓“践形”。但“穷理”二字更明白,更透彻。便已达天德,便已顺天命,更不必舍人求天。庄子曰:“善我生者,所以善我之死。”儒家则认仁义尽性即是善我之生。善我之生与死,即由人而达于天。《易传》之“穷理尽性”,亦即是《中庸》之“致中和”。《中庸》曰: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一章)
“中”,人心之内在,即是人之“性”,就人文本位言,人性即是天下之大本,此即庄子之“环中”。致“中”即是“尽性”,尽性即是庄子之“约分”。致“和”则是“穷理”。就物言则理为分,就天言则理为和。何以说“致中和”即能“天地位,万物育”呢?《易传》日:
天地之大德曰生。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庄老就生必有死言,故坚持其悲天任运的态度。今专就生生不息言,则生是天地乏夫德,而成另乐天知命。(《系辞下》一章)
天地之生,在于有阴阳之分;老子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道之生,在于有夫妇之别。《中庸》曰: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中庸》十二章)
夫妇之合本乎人性,中。叭而夫妇有别,一男一女是其别。又于别中见和,一夫一妇是其和,别中有和即是理。別生敬,和生爱;别生义,和生仁。夫妇之道,即是仁义爱敬之道,亦即是阴阳之道。此证人道即天道,人生界即是宇宙界。天人合一,只就夫妇和合中认取。再推进一层言之,《中庸》曰: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中庸》二十一、二十二章)
姑再就夫妇之道言,男女好合,本发于人性,此即发于人之“诚”。因于好合之诚,遂有婚姻之礼。此即“自诚明”,孟子所谓“性之”。既有婚姻之礼,益知辟之诚。此即“自明诚”,孟子所谓“反之”。夫妇好合,即是“尽己之性”,却同时便是“尽人之性”。做一好丈夫,不仅尽了夫德,亦同时尽妻德,即人之德。因人性为妻者无不乐有一好丈夫,有了好丈夫,易成好妻子。故尽己之夫德,无异即是尽人之妻德。父慈子孝,亦同此理。一切人伦,均同此理。《易传》曰:
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系辞下》五章)
夫妇之道“察乎天地”,岂不尽人之性便可尽物性而赞天地之化育吗?庄老根据天地自然来怀疑人生文化。此刻的新儒家,则根据人生文化来阐明天地自然。同样是要求天人合一,在《易传》、《中庸》的一转手间,却有绝大思致,绝大聪明。那是思想界的一大翻腾。
《易传》、《中庸》,一面认为人道本身即就是天道,此义当溯源于孔孟。但另一面也常先从认识天道入手来规范人道,此法则袭诸庄老。但庄老言天道,只就现象言,不主从现象后面来觅取一主宰。若在现象后面觅取主宰,即易成宗教。《易传》、《中庸》则不肯就象言象,而要在现象本身中来籀绎出此现象所特具而显著的德性。此一点,亦遂与庄老发生绝大歧异。《易传》曰:
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系辞下》三章)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系辞下》二章)
《易传》里所竭力注重的法象观念,显然渊源于老子,但有一极大不同点。老子只指出现象之常对立,常反复,即对流,即循环。仅就现象来描述现象。《易传》则就此现象而指出其一种无休无歇不息不已之性格,此非就象言象,而是即象言“性”,即象明“德”。故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卦·象传》)
“健”乃天行之象之一种特性,一种本身内在固具之德。对立与反复仅是象。在人文立场言,是无意义的。不息之健则是德,德便成为一种意义。西方哲学称之为“价值”。但“价值”在外,“德”在内。《中庸》也说:
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验也,久了便可验。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中庸》二十六章)
博厚、高明、悠久皆是德。《中庸》又于健行不息中说出一个“至诚”来。若非至诚,如何能健行不息呢?健与诚也是德。老子只说“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又说“天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又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试问既是无,如何又能生?有既是虚,如何又能出动?既无为,如何又能无不为?《易传》则指出此道之“健”,《中庸》则指出此至健之道之“至诚”。惟其“至诚”与“健”,故能“不息”。惟其不息,故能博厚、高明、悠久而成其为天地,成其为道。《易传》、《中庸》的宇宙观,乃是一种德性的宇宙观。采取了庄老的自然观来阐发孔孟的人文观,故成为新儒家。故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