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院落在林府东北角,青砖灰瓦,平日少有人至,只每月底各房来领份例或府中需要取用东西时,才有些人气。院门口守着个打盹的老苍头,里面一排库房门都上着沉重的黄铜锁,钥匙由库房管事李嬷嬷亲自保管。
李嬷嬷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另一个陪房,比赵嬷嬷更得信任,掌管着府中物资的“进出口”,是个油水丰厚、眼神也格外精明的角色。
林微“病”了十来天,终于能下床稍微走动了。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藕色夹袄,外面罩了件颜色更暗的棉比甲,由翠儿虚扶着,在午后暖洋洋的日头下,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府里“散步”透气,路线却有意无意地朝着库房方向迂回。
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咳嗽两声,脸色在日光下依旧没什么血色,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二小姐是真的元气大伤,出来透口气都勉强。偶尔遇到仆役,她都微微颔首,目光平静,不再像以往那样迅速躲闪低头。这细微的变化,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便多了几分琢磨。
快到库房院子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不算小的争执声。
“……这个月胭脂水粉的份例,凭什么又少了?我们姨娘上个月可是足额的!”一个年轻丫鬟的声音带着不满。
“你嚷什么嚷?”一个婆子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账上就这么记的!各房用度都有定例,近来采买价涨了,自然要匀着些。就这些,爱要不要!”
“可这也差得太多了!这盒胭脂颜色都不对!”
“库房就这东西,有本事你自己找夫人说去!”
林微脚步顿了顿,对翠儿低声道:“去看看,怎么了?”
翠儿会意,小跑过去,在院门口张望了一下,又跑回来,小声说:“是西院柳姨娘房里的彩云,来领月例里的胭脂水粉,和守库房的张婆子吵起来了。好像给的东西不对数,质量也次。”
西院柳姨娘,是林佑财前两年纳的良妾,略有姿色,也颇为得宠一阵,生了个庶子,如今才三岁。王氏对她明面上客气,暗地里没少敲打克扣。这克扣,自然从份例上体现。
林微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她没有首接进院子,而是带着翠儿,拐进了库房院子斜对面的一处小小亭子,这里视野不错,又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动静。她坐下,仿佛只是走累了歇脚。
不一会儿,就见彩云气鼓鼓地端着一个明显分量不足的托盘出来,眼眶有些红,嘴里低声嘟囔着:“……每次都这样,克扣我们的去贴补大房……姨娘这个月要陪老爷出去做客,连盒像样的胭脂都没有……”
她低着头快走,差点撞上亭子这边的林微,吓了一跳,慌忙行礼:“二小姐。”
林微看了看她托盘里寒酸的东西,声音温和虚弱:“是彩云啊。怎么了?可是领东西不顺利?”
彩云正一肚子委屈,见是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似乎同样被克扣的二小姐,防备心便低了,加上林微语气平和,没有主子架子,她忍不住抱怨道:“二小姐您评评理,我们姨娘的胭脂水粉份例,每月该有两盒上好胭脂、一盒官粉、两支眉黛,可这个月只给了一盒颜色发暗的胭脂,粉也粗,眉黛就一支!张婆子还说就这些,爱要不要!”
林微示意翠儿接过托盘看了看,那胭脂盒子比寻常小一圈,颜色确实不正。
她心中了然,王氏的贪墨是系统性的,不仅从公中捞钱,还从各房妾室、庶子女的份例里克扣物资,折换成银钱或贴补自己嫡系,或中饱私囊。柳姨娘算是有点宠的尚且如此,其他更不得宠的恐怕更甚。这积怨,怕是不少。
“许是库房一时周转不开,或是下面人弄错了。”林微没有跟着抱怨,反而替库房“解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我记得……柳姨娘身边原有个叫小杏的丫头,针线极好,如今可还在?”
彩云愣了一下,没想到二小姐问起这个,答道:“小杏姐姐年前被放出府了,她娘病了。”
“放出去了?倒是可惜了那手好针线。”林微微微叹息,“我那里有块料子,颜色不错,本想找人做件夏衣,看来得另寻人了。”她说的料子,是生母留下的一小块普通锦缎,压在箱底。
彩云心思简单,没多想,只道:“二小姐若不嫌弃,奴婢的针线也还过得去……”
“那怎么好劳烦你,你是伺候姨娘的。”
林微笑了笑,笑容有些黯淡,“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快回去吧,这点东西……怕是柳姨娘要不高兴,你好生劝着,莫要为了这些小事惹父亲烦心。”她这话,听着是劝彩云,实则是点出柳姨娘可能会闹,而闹到父亲面前的结果可能是“惹父亲烦心”,暗示这不是上策。
彩云似懂非懂,但觉得二小姐是为她们好,行礼谢过,端着托盘走了。
翠儿不解:“小姐,您问她丫头干嘛?”
“看看人员流动。”
林微淡淡道。
有技能(好针线)的丫鬟被放出去,留下的或许是可以轻易拿捏的,或许是有关系背景的。
王氏对后宅的人力资源配置,也在按照她的利益进行。这个柳姨娘,有宠,有子,有怨,或许……未来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盟友”或“信息源”,至少是可以利用的、分散王氏注意力的力量。
又在亭子坐了片刻,果然看到库房管事李嬷嬷扭着丰腴的身子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不耐烦,对守门的张婆子吩咐:“……以后柳姨娘房里的东西,就按单子给,一个子儿都不能多!再闹,让她自己找夫人说去!”语气倨傲,显然没把柳姨娘放在眼里。
林微静静看着。李嬷嬷,王氏的钱袋子之一,看守着最重要的“实物资产”。性格跋扈,贪婪,但能被王氏委以重任,必定有其“长处”——比如,做假账和应付核查的能力?或者,是知道太多王氏的秘密,被牢牢绑死了。
她正思忖着,李嬷嬷的目光扫了过来,看到亭子里的林微,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个程式化的笑容,扭着腰走过来:“哟,二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偏,风大,您身子才刚好,可别又吹着了。”话是关心,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打量。
“李嬷嬷。”林微微微点头,声音依旧细弱,“躺久了闷,出来走走,不觉走到这儿,歇歇脚。嬷嬷掌管库房,事务繁杂,辛苦了。”
“不敢当,为夫人分忧罢了。”李嬷嬷嘴上谦虚,腰板却挺了挺,显然对这份“重要”差事很自得,“二小姐可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这话是客气,潜台词是:要东西,得按规矩来,而且得有夫人的话。
“暂时不需什么。只是方才见柳姨娘房里的丫鬟气冲冲出去,可是差事上有什么难处?”林微将话题引向刚才的事,语气是纯粹的好奇和不懂。
李嬷嬷眼底掠过一丝不屑,笑道:“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些眼皮子浅的小丫头,总想多贪多占。府里用度都有定规,老爷赚钱不易,咱们下头办事的,更得精打细算,不能让人钻了空子,您说是不是,二小姐?”
好一个“精打细算”、“不能让人钻空子”。把自己克扣的行为,粉饰成了忠于职守、节俭持家。这李嬷嬷,倒也不是全无口才。
“嬷嬷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