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庚队长站在院门口,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地上那片被新土覆盖的区域,和那堆散乱的荆棘条上,来来回回地扫视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
他蹲下身,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捻起一点混着暗红色血迹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赵老三身上那股特有的汗臭和酒臭味,钻入他的鼻腔。
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旱烟锅,在鞋底上重重地磕了磕,然后转身,背着手,又溜达着离开了。仿佛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闲逛的老人。
顾若曦并不知道孙队长的到来。此刻的她,正背着小背篓,如同一个最灵巧的林间精灵,穿梭在牛棚屋后那片连绵不绝的深山里。
自从上次立威之后,赵老三和钱麻子那两个村里的毒瘤,就彻底销声匿迹了。据说钱麻子那张脸,被荆棘刺得不样,一只眼睛也差点瞎了,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而赵老三,则是逢人就说顾若曦家“闹鬼”,说他亲眼看见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从地里钻出来,把钱麻子给拖进了荆棘丛。
村里人虽然不全信他的鬼话,但看着他俩那副凄惨的模样,和他们对顾若曦家那避如蛇蝎的态度,也都心照不宣地,将顾若曦姐弟俩,划入了“绝对不能招惹”的范畴。
这正中顾若曦的下怀。
没有了骚扰,她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那“积攒路费”的大计之中。
她的计划很简单,分为两步。
第一步,是“官方渠道”。她将从山上采来的、品相好、需求量大的常规药材,比如黄芪、当归、板蓝根等,按照药材收购站的要求,精心炮制、晾晒、切片,然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搭着村里去公社送公粮的牛车,将这些药材,卖给公社的药材收购站。
收购站的价格虽然不高,但胜在稳定。一斤晒干的黄芪,能换回几毛钱,外加半张粮票。这对于顾若曦来说,是她获取这个时代“硬通货”——金钱和票据——最稳妥的来源。
公社收购站的老师傅,一开始还对这个每次都只背着一小篓药材、却对各种药材的品相和炮制方法了如指掌的小女孩,感到无比惊奇。但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只当她是那个“军医父亲”从小言传身教,天赋异禀。每次看到她来,都格外客气,甚至还会有意无意地,在称重的时候,稍微给她多算那么一点点。
第二步,则是“民间渠道”。她利用自己“小神医”的名头,开始有偿地,为村里人看一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之类的常见小病。
她不收钱。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让村民们掏现金,比杀了他们还难。她的规矩是,用药换物。
比如,谁家孩子吃坏了肚子,她给几片自己炮制的、能快速止泻的草药片,换回两个鸡蛋,或者一捧豆子。谁家男人下地干活,不小心扭伤了腰,她用针灸配合自己调制的药酒,给他推拿按摩,换回半袋子红薯干。
她的医术,神乎其神。往往是别人眼里需要躺上十天半个月的毛病,到她手里,三两下就能解决。而且她用的药,都是山里不值钱的草药,成本极低。这样一来二去,她不仅收获了村民们更加狂热的崇拜和信赖,也让自家那个小小的茅草屋,真正意义上地,实现了“粮食自由”。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家那个原本空荡荡的米缸,己经装了半缸的粗粮。墙角,堆着一小堆红薯和土豆。屋檐下,除了那块标志性的腊肉,又多了一串串晒干的蘑菇、野菜干和几条风干的鱼。
更重要的是,在她床底下那个不起眼的陶罐里,己经悄悄地积攒了二十几块钱,和一沓被她用油纸小心翼翼包好的、总数超过三十斤的全国粮票!
这在1966年这个特殊的年份,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己经是一笔堪称巨款的财富!
但顾若曦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她们要去的地方,是遥远的、陌生的北方。路途遥远,前途未卜。这点钱和粮票,只能保证她们在路上不被饿死。她需要更多,更多的资本,来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未知风险。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要拼命。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给弟弟做好早饭,然后一头扎进深山里,首到太阳快要落山,才背着满满一篓的“收获”回来。
这座山,对别人来说,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对她来说,却是一个无尽的宝藏。她认识这里的每一种植物,知道哪一种能吃,哪一种能入药,哪一种……含有剧毒。
这天,她为了寻找一味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珍稀药材“石斛”,特意往深山里,多走了十几里路。
这里己经罕有人迹,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原始森林特有的、潮湿而清新的气息。
她在一处陡峭的石壁上,终于找到了几株品相极佳的野生石斛。她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将它们从石缝里撬下来,放进背篓。
就在她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她的鼻子,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麝香味!
顾若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