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从未真正醉到真正失去理智过,但目睹了各色各样的醉鬼之后,她对醉酒表演艺术也有几分心得。
而此刻,她决定直接跃升至最高段位:漠视。
俗称,醉到六亲不认。
袁泊尘清晰地看见,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或许只有0。1秒,随后便轻飘飘地移开,如同拂过旁边的栏杆、消防栓、台阶……
她轻嘬一口指间的烟,缓缓吐出灰白的雾圈,姿态里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
这与他认知里的沈梨截然不同。
那个在办公室时刻紧绷、竞标时锋芒毕露、面试时机敏从容的沈梨,此刻仿佛随着烟雾一同消散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在安全通道昏暗光线里,抽着烟、眼神迷离的身影。
他站在台阶下,沉默地观察。
烟灰一截截跌落,猩红的光在她指尖熄灭。
她将烟蒂扔在地上,鞋尖随意碾过。身体随即晃了晃,伸手去拉厚重的消防门,第一次竟滑了手。
第二次,她握住把手,整个人却因用力跟着一晃,仿佛随时会软倒。
就在她准备用双手去扳动那门时,身后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袁泊尘已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她踉跄的步态和染上绯红的脸颊,他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以及一丝烟草味。
他讨厌烟味。因为他不喜欢,所以身边的人有了默契,在他出现的场合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忍耐欲望。
沈梨今晚给他的“惊喜”太大了,他自以为的了解,看来不过是管中窥豹。
而此刻,沈梨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她的原计划是装醉逃离现场,以后如果被问起,大可一句“断片了”推得干净。醉鬼的账,从来没人认真算。
可袁泊尘,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与楼下喧腾的普通包厢不同,楼上的领域只对极少数人开放。年费制,宁愿空着也不接待一般的客人。
灯光被精心调校成一片暧昧的昏黄,空气里流淌着爵士乐旋律,威士忌的橡木气息交织其中,低调而奢靡。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绿色绒面牌桌,围坐着五六个人,穿着看似随意却处处考究。他们正专注于桌上的□□牌局,手边放着晶莹的酒杯和堆叠的筹码,交谈声低沉,时不时发出轻笑。
门被推开时,正对门口的程琦刚抿了口酒,抬眼便瞧见了袁泊尘。
“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这边都打完两圈了……”他嚷嚷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倏地瞪大,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袁泊尘将明显“步履不稳”的沈梨引到远离牌桌的沙发旁,刚想开口交代一句,沈梨却仿佛电量耗尽,身子一歪,径直栽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瞬间“人事不省”。
沈梨听到头顶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但她能怎么办?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原本以为装醉可以顺利跑掉,结果袁泊尘真信了,他判断她无法一个人回家,今天周政又请了假,所以他“只能”暂时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圈子。
沈梨进门的第一眼,已经用余光扫清了这是什么场合。
私人场合。
她算什么?不速之客。
所以?一演到底吧。她说服自己,赶紧像“尸体”一样沉沉睡去。
“泊尘,哪儿捡来的小醉猫?”一个把玩着雪茄、笑容懒散的男人率先打破沉默,目光饶有兴味地掠过沙发。
袁泊尘也顿了顿,垂眸看着沙发上那一小团身影。黑色短裙因她的姿势向上缩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他面无表情地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走回来,抖开,俯身,盖在了沈梨身上。
外套宽大,妥帖地掩住了令人遐想的曲线,也隔绝了所有可能审视的目光。
“泊尘,不介绍一下?”另一位身着红色丝绒西装、妆容精致的女人笑着看来,眼神锐利如刀。
沈梨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探照灯般聚焦。幸好倒下时头发散乱糊住了脸,成了最好的屏障,否则在如此高压的注视下,她难保不会紧张到面部抽搐而露馅儿。
“介绍什么,醉鬼一个。”他直起身,没再看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便回到了牌桌自己的座位上。
“继续。”他对发牌员示意,声音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