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倒数第16天:如果镜子会说话
花瓣平整地铺在宣纸上,放进微波炉里高温烘干两分钟,就成了永不凋谢的玫瑰标本。玫瑰花的幽芬浮满了整间绣房,烛光映照在镜子里,便有了双倍的玫瑰花儿。
彼岸花倚镜而放,老鬼念动咒语,那花朵便笔直地立了起来,发出莹然的幽光。在这幽光的照映下,水盆里的干花是香魂攒聚,镜子里的花影则次第开放。
无颜和二郎紧张地守着镜子,不知道这些玫瑰花的灵性够不够唤醒镜子的灵性,更不知道倘若镜子会说话,又会告诉他们一些什么。
这张古檀木茶几和这只巨大的斗彩青花瓷盆是钟家的古董收藏,经过岁月的古董是有灵性的;这些娇艳的香薰蜡烛都含着玫瑰精油,玫瑰也是有灵性的;留声机里流出白光“等着你回来”的妖冶歌声,那是韩翠羽从前最喜欢的艺人,最喜欢的歌曲——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等着镜子开花。
无颜轻轻拿起梳子,开始对着镜子梳头,前三下,后三下。烛光摇曳,花影飘浮,曲声里,镜中依稀现出影像,仿佛有人在旋转歌舞。虽然模糊,也看得出那是一个女子,她有一头浓密美好的乌发,是小翠吧?
二郎的一颗老心立刻震**起来,神魂难定,身不由己地在屋中飘忽疾走。曾经,在北京的酒店里,她嗔着他,要他替她妆面,他唱惯了武松,只当自己是英雄,本不愿侍候女人这些花粉游戏,然而禁不住她再三的软语央求,只得应了她,替她开脸、上妆、戴花翠。
梳子、钗、金步摇、绺子、冠……她的一头长发在他的手下如此服帖,她在他的身边化成了水……
镜中的女人如水,音乐也如水,水样的长发,水样的腰肢,水样的身段,水样的柔情,袖管里伸出两只柔荑酥手,娇若兰花,柔若无骨,对他轻轻地招。
“小翠!”二郎飞一般喃旋转了一圈又一圈,喃喃呼唤:“小翠!应我!应我啊!”
无颜继续梳着头,前三下,后三下。
镜中的美女似乎禁不起那多情的呼唤,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来,仿佛一朵花在静静开放。然而,却有氤氲的香雾笼绕着那花儿,使人看不清晰。
二郎哽咽起来:“小翠,小翠——”
无颜慢慢地梳起第三遍,彼岸花的幽光越来越莹洁,镜中的女像也越来越清晰。她的眉眼和无颜有几分相似,神情却大相径廷,有着说不出的媚,却不是轻佻,而是哀伤。她脸上有那么一种天生的哀艳的美,是月夜的昙花,开得越盛,离死亡也就越近。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她的肌肤娇嫩得吹弹得破,她的眉梢眼角永恒地在叹息,仿佛说:“生命虚弱如蛛丝。”
无颜放下梳子,紧张地抱紧自己的双手在胸前,这镜中的盛妆美人儿,真的是自己的外婆韩翠羽么?从小就听钟家的老仆人们零鸿片羽地传说,少奶奶是突然失踪的,老爷很难过,跟家人说是少奶奶病亡,他自己则几天几夜不眠不食,运来石膏和雕刻刀,一笔一划,亲手塑了一尊亡妻的雕像,亲自扛着,立在钟家花园的水池里,陪伴着自己,守候着钟家。
他说:“小翠没有走,她一直跟我在一起。”
如果镜子不说话,人们将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不知道,在六十多年前的某个夜里,这房中究竟发生过些什么。
如果镜子不说话——
然而镜子也是有灵魂的。它陪伴韩翠羽那么多年,与她朝夕相“见”,形影相映。它看见了一切,记录了一切,只苦于不能说出来。
如果不是无颜在死后变成了一只还魂鬼,如果不是二郎这样执著地等候和寻找,如果没有彼岸花的成全相思,镜子永远都不会告诉世人真相。
然而,这便是天意了。
天意要叫世人知道,韩翠羽失踪的真相,还有,她的灵与肉,究竟去了哪里。
无颜想起《镜鉴》中的传说,试探地问:“外婆,在你离开这小楼的最后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镜中人越发忧戚,仿佛想起什么,又似乎不愿提起,重新慢慢转过了身子。
二郎大惊,连呼:“小翠,别走!”
幸好,小翠并没有走。
镜子里暗了一暗,又重新有了新的影像,却仿佛旧电影一样,是个有背景有人物的完整画面,彼岸花忽然无风自动,而镜中的画面亦仿佛被谁按下键钮,流动起来——
——帘幕低垂,深锁着无望的鸳鸯蝴蝶梦;古镜新磨,珍藏着新妆的脂粉美人影。
那一夜,盛装的韩翠羽宴罢归来,不知疲惫,反觉兴奋,带着梦想和爱情准备夜半的出逃。
她经过钟自鸣的身边时,淡淡地对他道了晚安,心里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面了。她上楼来,将跳舞裙子脱下来搭在衣架上,开响留声机遮住匆促的脚步,然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首饰包裹,换上出门的衣裳。
不及关好柜子,门被推开了,钟自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莫名其妙的巨大铅桶,带着笑容,心机一丝也不露出来,往常一样的和颜悦色。
他甚至与她亲热,走近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嘴唇。
她忍着,起先还想敷衍,但是很快明白真相——他已经窥破她的心,她的企图,却偏偏不发作,只是与她亲近,他分明在羞辱她。
她开始挣扎,抗拒,咬破了他的唇。
他吃疼,忍不住后退。她得了自由,想也不想,反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
那清脆的声音响过,两个人都蓦地愣住了,刹那间,屋子静得一丝儿声音也没有,连留声机里的华尔兹舞曲都走到了尽头,戛然而止,仿佛指针被那一巴掌给打歪了。
钟自鸣的脸迅速泛红,韩翠羽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仿佛在等丈夫的回应。然而他没有回应,他只是红着一双眼睛,茫然而愕然地盯着她。
小翠的眼圈儿红起来,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无限地委屈。她觉得自己闯了祸,在出手的一瞬已经后悔了,却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她就像一个不小心打碎了父亲珍藏的古董花瓶的小女孩,对着花瓶的碎片时的那种战栗和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