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却还蒙在鼓里,她奇怪地问:“隔着那么远,你怎么会知道他穿的夹克是什么牌子?”
香如一愣:“是啊,我怎么会知道牌子?可我就是知道呀,那件夹克,那件夹克……”她忽然揪住胸口的衣裳,痛苦地滚倒地沙发上,“好痛啊,我的心口好痛啊,又来了,今天下午我的胸口就一直在痛,像有一千根针在扎……”
“没事的,香如,别紧张,别再想什么夹克了,深呼吸,让自己静下来。香如,静一静……”念儿紧张地照料着她,而我帮不上任何忙,只呆呆地坐在一边,愁肠百结。
香如在一番痛苦的挣扎之后渐渐睡去。念儿拉了我到她的房间密谈。她的房间四壁都贴满了世界芭蕾明星的剧照,《天鹅湖》、《胡桃夹子》、《葛蓓莉亚》……姿态各异,而面部统统被换成念儿自己的脸——这个自恋狂,做梦都想在台上领舞。平日里我每次走近念儿房间都会指着这些照片嘲笑她一番,然而此刻看在眼中,却殊不可笑,惟觉恐怖——那些都是已经死去的女子在借尸还魂,倘若跳舞真可以招魂,那么念儿彻夜舞蹈,不知道已经聚集了多少鬼魂在这屋里狂欢。
“是柏如桐。”我告诉她,“香如见到的那个男人是柏如桐。”
念儿愣了:“他来做什么?”
“他想再看看香如的房间。我今天和他见过面,骗他说我们已经把房子租出去了,他不死心,还来旧地重游望景生情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叹息,心口也是一阵阵隐隐作痛。
念儿明白了:“难怪香如会这么痛苦。她忘了柏如桐,可是却对那件夹克有印象,说不定那是她送给他的礼物。她看到柏如桐,虽然想不起来他是谁,可还是会觉得眼熟,会心痛,因为柏如桐的出现刺激了她的记忆——不行,再这么下去,早晚会出事。决不能让她再见到柏如桐……得赶紧搬家才行。”
“搬家?”我一呆,有些不舍,却也无别法可想,“那么,明天起,我们分头找中介公司好了。”
这个晚上,我又失眠了。
一时想着和玉米的死灰复燃,一时又想到念儿的大闹报社,想她与封宇庭咫尺天涯的沉默爱情,一时,眼前又是柏如桐那张苍白而扭曲的面孔——这场悲剧里,如果我们都是输家,又有谁是赢家呢?
客厅里的风铃细碎地响起来,宛如呼唤,又似声声催促。我披衣起身,应约而往。
香如一如既往地在打字,专注地进行着她的创作,她的精神世界——除了精神世界,她已经一无所有。她回来的惟一理由,就是创作——我在她身旁坐下来,抚摸自己的双臂,忽而有点怜惜的意味。好好歹歹,这是一副真实的骨肉,可以享受到人世间真实的情爱。哪怕是不属于我的爱情吧,哪怕是第三者插足吧,至少我还有一只真实的足插在他们的中间。
玉米不会一直属于我的,他的爱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一样东西,是最昂贵的奢侈品。因他而获得的每一分钟的快乐都是借来的,偷来的,不长久的。也许我爱的就是这份绝望——因为难得,而益发渴望。
但是我对自己发誓,不论将来发生什么样的灾难悲哀,不论分手时多么痛苦不舍,我都绝对不会选择自杀这条路。我宁可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日益衰老、青丝变白发、额角爬满皱纹、老丑得不能见人,我都不会轻言放弃。
凭什么呢?好容易过五关斩六将来这世上走一回,也不过这几十年的光景吧,却为着一个自私的男人,一段失败的爱情,早早地离去,太不值得。
身后踢踏一响,仿佛有人在轻声嘻笑,我颈子发凉,想回头,却僵直得不能转寰。我知道,是“她们”来了,现在是她们的时间,我闯进了她们的世界——原来不论是人的家庭还是鬼的乐园,我都是一个插足者。
眼前丝绦一扬,竟是有个女鬼绕到我身前来,将一只手扶在香如的肩上,看她打字。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见香如正作的一篇文是《李香君传》,再看那古代美人手中的扇子,那灼灼开放的,不是桃花是什么?
天,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香君。真是失敬失敬。那著名的传说中的美女开始跳舞,抖一抖袖子,袖里飞落两瓣桃花,转一转腰身,裙摆上也生出桃花来,不止是裙袖,忽然之间,屋顶上也有大片大片的花瓣落下来,就仿佛屋顶会下雨似的,姹紫嫣红,芬芳弥漫,令我如醉如痴。
我紧张地惊悸地贪婪地注视着那桃花女子,谨记她的钗环头饰,裙袂飞扬,单是想象一下明朝她们出现在我画笔下丝绸上的形象吧,也足以令人兴奋的了。既然钟情于丹青,有什么比亲眼目睹自己的画中人更让一个画者心仪神往的呢?
这一场桃花雨足足下了半个时辰才消歇,而我已经明白了——正如同念儿用舞蹈为香如招魂那样,香如用写作为那些笔下的女子招魂,而她们的应邀而来,载歌载舞,则是为了我——为了要我看清她们的面貌音容,好为她们增色传神。
难怪夜复一夜,我会不由自主地跑到隔壁来观摹演出,难怪她们出入得这样频繁。
原来她们并没有恶意,相反,她们是友善的,婉转的,她们这样子不厌其烦地重复出现,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提出她们的祈求:为她们画像——是真的画像,而非臆想。
一直以来,是我太迟钝了。我早说过,我实在是个叶公好龙的俗人。
乔其纱、双绉、碧绉、杭纺、星光纺、真丝绫、美丽绸、软缎、春花葛、提花烂花绡……无数绯粉红艳的真丝仿纱堆满在我面前,该选哪一匹下剪呢?
受到香如夜以继日地工作的感染,我也有种言说不清的紧迫感,总觉有人在催逼着似的,不由得要勤奋起来,不然如何安抚那些誓志要流芳百世的魂灵?
香如用电脑、我用画笔,所做的都是借尸还魂的创作,难怪要被选中做枪手,替鬼魂立传。
最终我选中了一匹真丝14101素绉缎,那爽滑的丝料托在手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柔软依恋,若用隔离胶线描与渲染着色绘法将它做成一条长裙,一定很美丽、很飘逸。
我一边画一边祈祷:灵感啊灵感,也许所谓灵感就是灵魂给我的感觉吧?那你们就鬼使神差,替我完成这些绘画好了,可千万别搞坏我的身体,不然看谁把你们画得漂亮。
从早晨开工画到下午,连店员给我买的盒饭都顾不上吃,真也像鬼上身般。直到黄昏,一幅《李香君纨扇图》终于完工。我展开它,想象着它披在念儿身上随她起舞的样子,忍不住哼起歌来。我喜欢丝绸,喜欢在彩色的绸缎上作画,喜欢看淳朴的藏民将雪白的哈达献给尊贵的客人,喜欢长长的丝绦系在武士的刀上,喜欢礼盒外面用红丝带打一个漂亮的十字结……无论它们以何种姿态出现,都是这样地美丽而令人欣喜。
但是最美丽的一种姿态,则是穿在念儿的身上,随她舞蹈。
哼着歌儿,我忽然意识到这竟是《吉赛尔》的曲子,不禁森然住口。就在这时,小金来了,与我的憔悴晦气相比,她可真称得上兴兴头头,容光焕发,简直人未到,声先至:“红颜,你这阵子藏哪儿去了?我找你几次,你都说忙,打电话到店里,又说你不在。”
我强颜欢笑,因为疲惫,也因为心虚,有些言不由衷:“最近家里有点事。而且工期紧,天天要画画。”
“别忙了,今天你说什么也要陪我做一件事。”小金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腕,宛如捉贼捉赃。
我更加慌张:“什么事?”
“捉奸呀!”小金理直气壮地冷笑,“我今天可算找到狐狸精的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