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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游园惊梦(第2页)

每件事和每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各不相关,却偏偏又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连在一起,合成一个圈套,等着小宛往里钻。

不,她不愿意,她希望自己仍是一周前那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天真少女水小宛,看到一件新衣裳会欢喜得跳起来,被雨淋一场也只当游戏。而不要像现在这样,多愁善感,疑神疑鬼,这可不像小宛的性格!

她对自己说:停止!停止这一切!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没有戏衣,没有唱片,没有风铃上的血迹,也没有《游园惊梦》,什么都不要追究,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可是,怎么忍得住?

门开了,奶奶正在给爷爷的灵位上香,屋子里氤氲着迷蒙的檀烟,有种腥甜的香气,像是席子上摆满了新剖的鱼。听到房门响,奶奶缓慢地回过头来:“小宛,又睡懒觉了。”

小宛有丝恍惚,她平时很少进奶奶的房间,因为讨厌那股子沉香的腥味儿。尤其在大白天,这香烟显得格外缭绕,仿佛冤魂不散。她在椅子上闷闷地坐下来,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但是奶奶却似乎未卜先知:“你是不是想问我若梅英的事儿?”

“是呀,您怎么知道?”小宛抬起头,“奶奶,您跟我说说,梅英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美女。”奶奶赞叹,一脸崇仰留恋,“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那举手投足,风度身段,真是漂亮。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漂亮,说话的声音又好听,笑起来眉毛弯弯的,哪里像现在那些自称美女的半吊子,用眉笔口红涂两下就上台选美,呸,给若小姐提鞋也不配!”

小宛再闷也忍不住笑起来,奶奶评价美女的口气就像个有心无力的老男人,颇有几分色迷迷的味道。由此她知道一个真理——原来一个真正的美女,不仅可以迷男人,也是会迷女人的。

奶奶却一脸认真,定睛端详小宛:“说起来,你的模样儿,眉眼神情,和若小姐还有几分像呢。”

“真的?”小宛顿觉亲切,“那我不是也可以做明星了?梅英那时有多红?”

“梅英有多红?那时候有句话,叫作‘武听天、文听梅’。这‘天’指盖叫天,‘梅’就指若梅英。一个意思是说,看武戏要看盖叫天的,看文戏要看若梅英;另一重意思,则指的是观众,是说那些粗鄙武夫喜欢看盖叫天的戏,斯文人却多半喜欢若梅英。”

奶奶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往事牵牵绊绊地相跟着涌出,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记忆亲切。

从前的梨园规矩讲究“傍角儿”,有了角儿,就有了台柱,有了班底,其余的人全都靠这个人吃饭,梳头的,操琴的,管衣箱头面的,写本子编曲儿的,账房,跟包儿,以及所有的龙套和打杂,都是惟角儿马首是瞻,又叫作“抓龙尾巴”。角儿倒了,班子就垮了,宛如树倒猢狲散。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行规,才会有“四大名旦”、“四大须生”,有了不同的门派、唱腔,因为角儿就代表着戏曲的审美方向。一般伶人都是唱什么戏,穿什么衣裳,一部戏一个戏箱,上面只写着戏名,谁穿了帔谁就是王宝钏,谁扎了靠谁就是穆桂英;但是角儿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独立的衣箱,箱盖上贴的是自己的名儿,非但量身订作,而且独家设计。越红的角儿,头面就越闪亮、名贵,那是他们的身家、风范、命根儿,收着这位角儿的魂儿。

而奶奶,就是专门负责打点收拾若梅英所有的衣箱头面的,所以这工作说轻贱也轻贱,说重要却也是相当的重要。到今天说起来,奶奶脸上还有一种眉飞色舞的得色。

“北大、清华的学生够斯文吧?若梅英的戏迷不知有多少!有个故事,说是有一次若梅英在礼拜日首场演出《贵妃醉酒》,可是那天大学里请了位著名教授来开讲座,学生们急的呀,到底是听教授的呢,还是听若梅英?你猜结果怎么着?”

小宛看到奶奶一脸神秘,暗暗好笑,附和地说:“那还用问?一定是都跑来听若梅英,把教授冷落一旁了。”

奶奶笑着摇头:“到底是大学生,哪有那么不知轻重的?”

“那……还是听教授讲座,没来看戏?”

奶奶仍然摇头:“如果是那样,怎么见得我们若小姐红呢?”

小宛不懂了:“难道一半人听讲座一半人听戏?”

奶奶笑了:“都不是。原来呀,到了周六那天,学校突然宣布说教授临时有要事在身,讲座改在下周一举行了。”

“是这样啊。”小宛也笑了,“那学生们不是正中下怀?”

“故事还没完呢——那些学生当时也在想,这可太巧了,就像你说的,正中下怀。到了礼拜日早晨,一个个梳洗了,油头粉面长袍青衫的,齐刷刷跑到戏园子里来,打扮得比上课还齐整。谁知道坐下来一看哪,你猜怎么着?原来第一排贵宾席上坐着的,正是那位有要事在身临时改了讲座日期的名教授!”

“真的?”小宛瞪大眼睛,“这太戏剧化了!奶奶,不是您瞎编的吧?”

“咦,我怎么会瞎编?这都写了文章登在报上的。”

“还写了文章?”

“是啊,当时有个名记者,叫做张朝天的,天天来捧小姐的场,写了好多锦绣文章来赞小姐,其中一篇,就写的这件事呢。”

万事经过了记者的笔,可就不那么十足实了。小宛猜奶奶对事情的真相其实并不清楚,大凡人总喜欢记住风光的一面,宁可把经了夸张演绎的故事当作本来面目,却把自己亲身经历怀疑起来,时日久了,便干脆忘记本原,只记得那演绎过的野史了。

“那个张朝天,文采交关地好哟!”奶奶忍不住说了一句上海话,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白她的钦佩之情似的,生怕小宛不信,临了还理直气壮地补充一句,“连小姐都赞他好呢!”仿佛小姐赞好就是天大的保证。

小宛有点不服气。一个写“鳝稿”的瘟生罢了,能好到哪里去?左不过那些虚词应付。只不过被写的那个人是若梅英,奶奶就认为是顶好的。其实,对那个时代的梨园故事自己并不陌生,奶奶虽不大讲,可是剧团里的老人可各个都是话篓子,一篓子的实料。

比如“鳝稿”的典故,就是那些剧团老人说给自己的:三十年代的旧上海,宰“鳝皇”是件大事,当时有一间“南园”酒家在宰鳝前会通知传媒朋友并请客,记者们吃饱喝足后,就会在报纸上登载文章做宣传。后来,人们便把那些鼓吹鸡毛蒜皮毫无内涵的宣传稿叫做“鳝稿”了。褒贬戏子的花边文章自然也在此之列,好的时候赞得一朵花儿似,云里雾里的,稍一不睦,就夹枪带棒含沙射影,等着那戏子认了错摆了酒言了和,再重新写一篇稿出来澄清,反而替戏子炒作一把;若那戏子竟不识相,不肯就范,便索性由暗转明,口诛笔伐,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自然,戏子背后有靠山的除外。

说起来,有一点像是今天的小明星与狗仔队。不同的是,那时的戏子与文人的关系更为亲密——凡是戏子,多半是某个落魄文人的红颜知己;而小报记者,也往往成为某个当红名伶的入幕佳宾。其间滋味,苦辣酸甜,比一出戏还好看。至于详情内里,可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然而当局者迷,再老套的常规戏路,在当事人眼中看来,也总觉得自己的那一位与众不同,是最特别的一个,格外真心,格外知己,而一段情也格外可贵。这就像时下爱上已婚男人的无知少女,明明看多了老男人欺骗小女孩的例子,却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那一位是情不自禁,自己的那份情至真至纯,可歌可泣。

小宛不置可否,小心翼翼地问起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奶奶,您是不是有一张若梅英《游园惊梦》的昆曲唱片?”

“有啊。”奶奶神气地说,“若小姐不但京戏绝,昆曲也绝。都说大师无派系,真是的。小姐唱旦角,青衣、花旦、刀马,样样来得,有时候要救场,连小生也敢串,一个人顶得起一个戏班子。她唱《游园》,正经的昆剧名伶也说佩服呢。可惜不知道把唱片收哪儿了。人老了,就记不住事儿。”

小宛又愣住了,那么,自己是怎么拿到那张唱片又把它交给爸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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