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西岭雪山吧 > 6 手(第3页)

6 手(第3页)

“以为是谁?”会计嬷嬷走进来,在椅子上忧心忡忡地坐下。

小宛笑一笑,反问:“您找我有事儿?”

“那天,你提到若梅英。”赵嬷嬷紧盯着她,“胡伯死前,一直在喊‘她回来了’。”

小宛警惕起来,不说话,只戒备地注视着会计嬷嬷,暗自猜测来意。

赵嬷嬷仿佛禁不住那样晶光灿烂的一双眸子的直视,别过头去,轻轻说:“我们能看见的,瞎子看不见;瞎子看到的东西,我们也看不到。”她长长叹息,“但是,我知道她是谁。”

小宛大惊:“你是说若梅英?”

“开箱那天,我也在场的,你忘了?我没看见什么,可是,我感觉得到,她是回来了,回来报仇。”

“什么仇?”

“她死在‘文革’,死之前,我斗过她,胡伯也有份儿。”赵嬷嬷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说与不说,半晌,才又接下去,“那个时候,我刚上高中,什么也不懂,人家‘造反’,我也跟着‘造反’。胡伯先贴了若梅英的大字报,开她的批斗会,我也跟着去了,还亲手打过她鞭子。她看着我,她那双眼睛,真美,看得我心里发颤,腿也抖,手也软,抡不下鞭子。可是胡伯在催我,当时,他是我们小将的头头儿。我只打了三鞭,就下台了,也只打过她一个人。可是,我心里一直愧得慌,仿佛那鞭子都打在我自己身上,不是,是心里。那个疼呀,疼得整颗心都抽紧,那以后就落下病根儿了,治不好,看见有批斗会就哆嗦,浑身都疼……高中没毕业,我就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远远地离开北京,离开了那一切。后来……后来出了那么多的事儿,遭了那么多罪,我觉得是报应,是因为我打了若梅英,伤天害理,该着报应。那么美的人,那么无辜,我打她,天理不容……”她蒙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下来。

“您在乡下……出了什么事儿?”小宛想起张之也的话,“您后来为什么自愿做自梳女?”

“我不想说,我不想说……”赵嬷嬷忽然叫起来,“是报应,都是报应!”她神经质地抓住小宛的手,“小宛,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也是报应,就像胡伯一样,是我自作孽,和谁都没关系,没关系。”

她哭得如此凄厉,让小宛不寒而栗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年已花甲的会计嬷嬷,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独独找自己哭诉。许久,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么,胡伯,他打过若梅英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赵嬷嬷又哭起来,歇斯底里,“不要再问了,若梅英死得惨,死得好惨啊。”

“梅英是怎么死的?”小宛步步紧逼。

赵嬷嬷连连后退:“我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武斗,太乱了,听说她被胡伯关在小楼里,日也审,夜也审,后来就从十三层楼上跳下来了,血溅得几尺高,喷了胡伯一身一脸,胡伯就瞎了,是报应,都是报应……”忆起那惨烈的一幕让赵嬷嬷心胆俱寒,终于,又像七月十四开箱那天一样,她蓦地哀叫一声,转身跑了。长辫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抽得空气哔剥作响,仿佛雁过留影。

小宛忍不住颤栗。造反,武斗,关押,跳楼……这些事都离她太远了,那个时代的扭曲的人性,是她永远也不可能理解的。那么非人性的斗争,那么混乱而残忍的故事,真相湮没在血泊里,就是亲眼见到的人也说不清是非,何况耳闻?但是终于有一件事弄清楚了,就是胡伯同若梅英的恩怨,结于“文革”,那么,梅英是来报仇来了,是吗?

可是,那次坠楼,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

胡伯批斗若梅英,是公报私仇还仅仅是“文革”冲动?

梅英被关进小楼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而赵嬷嬷,又为什么会去做了“自梳女”?

……

这一切,都只有慢慢地追根寻底了。

第二天是胡伯追悼会,剧团放假半日,集体往殡仪馆吊唁。

小宛躲在人群后东张西望,每走一步路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若梅英的鬼魂会忽然跑出来闹场。忽然远远地看到张之也背着相机也凑热闹来了,倒有些高兴,忙向他招手。

张之也一路挤过来,也不拍照了,只跑前跑后地照顾小宛,又防着人撞到她,又怕她累了渴了,俨然以护花使者自居。水溶看在眼里,暗暗留心,只苦于身为领导,要主持大局,没时间细问女儿。

小宛低低问:“你怎么也来了?”

“好奇嘛。都说梨园行出殡的规矩大,想开开眼。”张之也嘻嘻笑,把送葬当看戏。

小宛低声警告:“严肃点,小心家属不高兴。”

胡家人丁不旺,到会的“家属”只有三位——儿子儿媳用轮椅推着一位百岁老人,司仪介绍说这位是胡伯的父亲,已是耄耋之年,却逢白发人送黑发人,呜呼哀哉,伤心何极,等等等等。

小宛看到那老人,如同见鬼,有种莫名的怕,不禁小声问张之也:“耄耋,是多少岁?”

张之也不太有把握地回答:“好像是八九十岁吧。”

小宛不信:“不会吧?我觉得他至少有一百岁了。”

那人实在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不能再老,老得辨不清男女,老得像一具标本而多过像一个人。

他的脸完全遮没在皱纹里,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眼睛半阖,而嘴唇半张,五官紧紧地蹙在一起,没有表情也没有内容。

对着那样的一张脸,除了“老”字外你得不出任何其他结论。这已经不能用美丽或者丑陋这些形容词来定义,因为衰老混淆了所有的判断标准,而只留下无可回避的岁月沧桑。

但是这些都还不可怕,最令小宛心惊的,是他的一双腿——那么明显的长短脚,即使坐在轮椅上,都不能遮掩那天生的缺陷。

小宛心里一动。姓胡,跛腿,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她心底那个秘密的芽又蹿了一蹿,蠢蠢欲动,随时都会破土而出。隐约地觉得,秘密的根就在这老人身上,他是谁?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