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菩提本无树
大辛说过:生至苦在贪得无厌。
我借着天时地利和他的善良,巧取豪夺了一段共伞之缘,但正因为成功,却不得不收敛。
天知道我有多么想就这样依偎着他直到天明,但是,我知道那对于他有多么残忍刻薄,我不可以再试炼他了。
我到底还是决定找间旅馆投宿。
大辛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穿过我的脚下。我小心地不要踩到那影子,只觉惊心动魄。星星在遥远的夜空闪烁着金属的寒光,街道上十分冷清,偶尔有人经过,无不对我们投以奇怪的眼神。一个年轻女子与一个和尚结伴找旅馆,怎么看都是有些暧昧的。
我知道他不放心我一个人走在夜晚的鹿野苑,却不忍成为他的累赘。于是看到第一间小旅馆便走了进去,简单地讨价还价几句即决定住下。
再回头时,发现大辛已经走了。
房间没有洗浴设备,要洗澡得去楼下的公共浴室,但楼道灯是坏的。我抱着衣物站在楼梯上犹豫了很久,墙壁挂画上的金粉在黑暗中隐约有光,仿佛在嘲笑我的软弱。潮软的地毯发出幽昧不明的气味,有如暗流涌动,总觉得随时会从某个墙角里游出什么不知名的生物来。我最终决定明早再说,只当今晚住在旷野好了。
换了干衣裳合衣而眠,却无论如何睡不塌实。
朦胧间,看见另一个自己从铺上起来,悄悄地走出去。那个我,只有八岁。
娜兰。有个声音在唤我。
我追着那声音扶着墙慢慢地走,又仿佛只有三四岁,还在蹒跚学步。
房门打开,阳光烂漫地射进来,爸爸从那光影中走进来,抱起小小的我,满口夸奖:“能一个人走这么远了,真能干。”
接着,妈妈也出现了,比记忆中更加年轻、漂亮,烫着鬈发,化了妆,眉毛描得细细长长的,旗袍外面罩一件镂空手织毛线衫,领口里露出雪白的锁骨,看起来就像是怀旧电影里的人。她叫我“小红”,笑得温暖如春。
爸爸立刻向妈妈报告:“女儿会走路了,走得很好。”
妈妈就着爸爸的怀抱亲了我一下,说:“小红这么会走,长大了会不会不要爸爸妈妈,一个人飞走啊?”
但是后来,不要我的却是他们,爸爸和妈妈,分别用不同的方式抛弃了我。
如果父亲没有死,这时候我会在哪里呢?大概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围坐在桌边吃年饭吧?
自从母亲改嫁,每年春节就变成了我的煎熬日——团圆饭,我不吃是不给面子不懂事不合群不体贴母亲,吃呢,却人人都嫌我多余,两个异姓姐姐冷言冷语地找茬使我难堪,为了顾及母亲我只能将泪水伴饭,再深的委屈也惟有努力咽下,每一粒米都膨胀无限大,堵在胸口。
再后来,连这样尴尬的年夜饭也没了,只有我一个人数钟声。
除夕夜的爆竹有多么热闹,我的心里就有多冷清。
于是我爱上旅行,在每一个假期带上自己所有的积蓄到处走,在虚伪喧嚣间度过一个个忙碌的假期。我知道很多资深旅行者非常擅于节省,为了省一块钱房费可以消耗上两三个小时来寻找旅馆,将吃苦耐劳当成驴友第一功夫。但我不愿那样刻意,旅行对我而言本来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我虽贫穷,却不想太苛扣自己,更不愿为了节省开销而花费太多精力。只要条件许可,我总是尽量让自己住得好一点,至少可以洗一个痛快的热水澡。
中学教师的薪水菲薄,但是做家教和间中翻译国外流行小说使我小有裨益,整个学期的收入刚好可以抵付一个假期的旅行,收入少时就国内游,略丰厚时便走得远些。一冬一夏,我努力使自己过得丰富多姿,就像父亲说的:我走得很好,可以一个人走很远。
这样孤独而盲目地不知疲惫地走走走,是因为不能停下,一停下就会流泪。
半夜里胃病发作,我疼得用手顶在胃前辗转反侧,一边回味着梦里的温存团聚。在这样一个疾病缠身风雨交加的夜晚,居然可以梦到阳光灿烂还真是难得。
梦境是那样清晰,连在光柱中飞舞的微尘颗粒也看得清清楚楚,充满喜悦之意。那雕花的晚清桌椅,桌子上的肚子圆圆的玻璃鱼缸,里面养着最平常的红尾金鱼,底下铺着小粒的鹅卵石,妈妈旗袍领口的盘花,还有她手腕上细细的金链……
有风吹进来,肩膀上觉得一阵冷气森然,原来是窗子没有关严,拂动白色纱帘。我坐起身,却一时探不到拖鞋,索性光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原来雨已经停了。街道上静寂无人,依稀的几点灯光只会衬得夜色更加深沉,对面屋檐的轮廓朦胧含蓄,与背景浑然一体。星星在高远的苍穹诡秘地眨着眼,仿佛洞悉一切。这幽深静谥的印度之夜,半明半昧的黎明,一切都显得苍茫含混,具有无限的可能性。或者,父亲刚才真的来过了?
风吹过,带来绿色的气息,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树叶。我对植物一向没什么了解,记得父亲住院的时候,穿着统一的病号服,用着医院发的饭盒和口杯,还有每人一套的便器与洁具,什么都是医院里的,就好像是一群被关押的试验鼠一样。妈妈从家里端来一盆茉莉放在病房的窗台上,说是希望病房里有一点家的味道,医生也没有反对。
父亲去逝后两天,我想起那盆茉莉,特地去医院把它拿了回来。可是它已经有些枯萎了。我每天给它浇水也没用,不久就死掉了。妈妈说它在医院里沾染了死气。我哭得很伤心,感觉父亲又死了第二次似的。从此,我再也没养过任何植物。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今晚忽然会重新想起来,连那盆茉莉的枝枝叶叶都仿佛看得很清楚。
我站在窗前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关窗,回到**继续睡,希望可以重新回到父亲的怀抱。但是胃一直地**,拉扯着我不得入梦。
中国人把梦比作梦乡,如今它却将我驱逐出境。
好容易捱到天亮,是个阴天,几乎有种讽刺的意味,提醒我记得:梦就是梦。
退了房,来到街上找药店,但是此地多的是草药偏方,到处找不到我常吃的那几种胃药。走在街头,心里彷徨得厉害。这里同瓦拉纳西的喧嚣拥挤截然不同,原始得多,也清净得多。我有些舍不得离开,却又没什么理由留下。已经见到大辛了,该说的话能说的话都已说完,再见已成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