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诧异道:“你怎么穿了这身衣裳?”
梅英怅怅地抚着袖子说:“这也是我穿过的衣裳呀。”
“什么?这明明是演员的行头,还是新做的,没正式上过戏呢,我亲自准备的。”
梅英苦笑:“小宛,你看清楚,这衣裳是旧的,金线是真的,上面的绣花都是手绣,不像你们现在的衣裳平整,可是比你们鲜活,就算隔了一个甲子,料子快化土了,绣活儿可还真着呢。”说起旧时风月,梅英颇有几分自得。
小宛走近细看,又捞起袖子来捻几捻,果然料子绵得多,线脚也细密得多,倒不禁好笑起来,原来杨玉环服装,事隔六十年,竟一点改观没有,还是沿用老样子,借尸还魂。
梅英说:“我听说你们今天唱《贵妃醉酒》,心都动了,忍不住自个儿开了箱子,换上衣裳就来了,想跟你们的角儿——啊,听说现在都改叫演员了——比一比,看看到底谁的唱功好。只可惜台上阳气太重,我撑不了那么久,被大灯照得影儿都虚了。”
小宛这才想起,刚才在台后看戏,果然不曾见过杨贵妃有影子,回头想想,倒不由冒一身冷汗。每天台上搬演着古人的故事,今人的口唱着前人的事儿,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触动谁个灵魂的情性,惊动了前辈来移花接木客串演出呢?
台下看戏,台上唱戏,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人在唱,什么时候是鬼在说?
忽然前场传来撕心裂腑一声喊:“冤哪——”是李慧娘上场了。小宛看不见,可是可以想象得出那李慧娘拖着长长的水袖迤逦而出,一干牛头马面随后追来的样子,李慧娘浑身缟素,怨气冲天,咬牙切齿要追讨仇人的项上人头,否则誓不罢休。
小宛忽然不寒而栗。
这样的仇恨是真实的吗?当演员们用心揣摩着这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仇恨冤孽的时候,那些游**于天地间的一股冤仇之气会不会因此找到共鸣,而于倏忽间进入演员的身体?
那在台上唱戏的,到底是演员,还是李慧娘本人,或者那些曾经扮过李慧娘的角儿们?
她望着若梅英,战战兢兢地问:“那个唱杨贵妃的演员呢?你替她上台,她哪里去了?”
“在这儿。”若梅英揭开盖道具的一张帘子,箱堆里,果然躺着一个女子,穿着簇新的织金绣蟒,沉睡不醒。脸上红红白白地上着浓妆,因为出现在不合宜的地点,乍看像只鬼。
若梅英淡淡地说,“我让她睡着了。”
小宛急上前去探了探女孩的鼻息,松下一口气来,不满地看着若梅英:“你这样做,知不知道对她影响多大?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这里,而别人却告诉她刚才已经上过场了,非吓疯不可!”
梅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歇了这一阵,她已经魂灵略定,款款站了起来,略一转身,衣襟带风,飘然有不胜之态。小宛看着,忍不住又叹一口气,一个人美到这样子,真叫人连气都生不起来。
什么叫美女呢?就是不论坐、立、行、走、喜、怒、哀、乐,都尽媚尽妍,气象万千。而梅英的美,还不仅仅在五官,在身段,在姿态,甚至不仅在于表情,而是那种通身上下随时随地表现出来的女人味儿。那时代的人,不论做什么都讲究姿势,抽烟的姿势,跳舞的姿势,手搭着男人的肩调情的姿势,甚至同班主讨价还价时斜斜倚在梳妆台上有一句没一句故作气恼的姿势……现在人省略得多了,最多学学吃西餐时是左手拿刀还是右手拿刀已经算淑女了。同从前的人,可怎么比呢?
小宛艳羡又着迷地看着若梅英,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哎,你是鬼呀,我看到你还可以说是有缘,怎么观众也都能看到你呢,难道你给他们开了天眼?”
“那没什么可奇怪的,”梅英微笑,“《醉酒》是我唱过的戏,如果是新戏,我就上不了。这就像留声机一样,不也是把有过的东西收在唱片上了吗?还有电影,不也是重复着以前的东西?鬼和人交流,就好比听收音机那样,只要对准频道,你们就可以收听到我了。”
“是这样吗?”小宛只觉接受不来,却也说不出这番话有什么不对。“不过,你在台上的表演实在是好,我从小就在剧团里跑进跑出,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杨贵妃演得这么传神呢,那个‘卧鱼’的活儿,真帅!”
“这算什么?”说起看家本领来,梅英十分自负,“我们的功夫是从小儿练出来的,什么拿顶、下腰、虎跳、抢背、圆场、跪步、踩跷……都不在话下。当年在北京,华乐园、广和楼、中和园、三庆园、广德楼、庆乐园、开明戏院,还有北京最大的‘第一舞台’,我都唱过,哪一场不是满座,要听我的戏,提前三天就得订票呢。那些茶房案目,不知从我这里捞了多少油水。那时候,张朝天每天都会来看戏,坐在前三排,固定的座位,穿一件青色长衫,手里托着礼帽……”
“你不唱戏以后,都做过什么?”
“找他呀。自从那年七月十三晚上他失约以后,我就到处找他,想问他一句话。直到我死,变成一只鬼,可是,我到处找不到他,他在哪里呢,是生是死,我找不到他,不会甘心的……”
小宛发现,若梅英的记忆是断续的,学戏,唱戏,与张朝天相识,相恋,相约,相负,接着就是冥魂之旅,中间没有间隔。
没有张朝天的日子,在记忆里全部涂抹成空白。
一颗心系了两头,一头是爱,一头是恨。连时间都不能磨灭那么强烈的感情。
中间的违心下嫁,颠沛流离,挨批被斗,坠楼惨死……全都不记得。痛与泪,也都可轻抛,连生死都不屑,却执著于一个问题。
我要问他一句话。
是怎样的毅力才可以支撑这样的选择,连重生亦可放弃?没有了所爱的人伴在身边,活三天或者三十年已经没太大分别,甚至生与死都不在话下。
她的一生,竟然只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