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精血凝
记得1991年早春,我在秦俑馆采访的时候,对人们传颂的几位“元老”,和我真做过长谈的只有程学华一人。我和他最初相识是在秦俑馆一个僻静角落里一间低矮、灰暗、潮湿三者具备的平房里。这是他的宿舍。
相传纸的发明者蔡伦
面对这位过早地戴着老花镜,并没有多少风度而纯似一个农民打扮的干练精瘦的老头,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在50年代曾经使中国四大发明之一的造纸术的创造发明者蔡伦的地位发生撼动,80年代以铜车马的发现、发掘而使考古界为之刮目相看的大名鼎鼎的考古学家程学华先生。更令我难以置信的是,这位纯朴、憨厚的老头曾经是一位“现行反革命分子”。悲壮与传奇、泪水与欢歌构成了他六十载风雨征程的主体色调。
古代造纸流程示意图
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展出的灞桥纸
1957年5月17日,中国《工商经济报》发表了一则令世界为之震惊的消息:
东汉蔡伦造纸的记载发生动摇——灞桥砖瓦厂掘出的古墓中发现西汉时代的用纸,同时出土的还有石刻、铜镜、宝剑、陶器等
本报讯陕西省博物馆,5月8日接到灞桥砖瓦厂发现两口铜宝剑的电话后,次日即派员前往现场调查。这两口铜宝剑的出土地点在该厂第二生产队工作区——八角琉璃井之南。这是一座西汉时期较大的墓葬,出土铜器有:铜镜3面、铜剑2柄、铜洗[1]2个和许多半两钱[2]。石刻有:卧形盘颈石虎4个、天然白石加紫花带足方盘1个、和前石质相同的石案1个。陶器大多破损。完整的有彩绘陶钫[3]3个、带彩陶俑3个、陶鼎1个、大小陶罐8个、残铁灯1件。更重要的是,铜镜下面垫有麻布和类似纤维制成的纸。我国是世界上使用纸张最早的国家,据史书记载,纸是东汉和帝时期(公元89—105年)中常侍蔡伦所造。这个墓葬发现的纸张,由它同坑的其他器物证明,是西汉遗物无疑。因而这几叠纸不仅推翻了蔡伦造纸的记载,并把纸的制造和使用推前了两百余年,从这叠纸的质地细薄匀称来看,制作技巧已相当成熟。以此推断纸的发明年代似应远在西汉以前。为此,这个墓葬内出土的麻布、石虎等也是珍贵的文物。该馆正积极设法整理,准备展出,供广大人民群众参观。
(田野)
程学华(左)与同事在清理出土的铜车马驭手
《工商经济报》刊发不久,具有权威的《文物参考资料》又以“陕西省灞桥发现西汉的纸”为题,对发现与鉴定的经过做了更加详尽的长篇报道:“……这次出土的纸,虽然是长宽不足10厘米的残片,但能看出它的颜色泛黄,质地细薄匀称,并含有丝质的纤维,其制作技术相当成熟。因此可以说明纸的发明应远在西汉以前,过去史书记载纸是东汉和帝(公元89—105年)中常侍蔡伦所造,显然和事实不符。”
灞桥纸的发现和鉴定者,正是30年前在陕西省博物馆工作的年仅24岁的程学华。
尽管这时的程学华已引起考古界的瞩目,但他并没有把精力全部放在考古研究上,考古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暂时的职业,因为他原本是西安市戏曲研究室的创作员,只是为体验生活才来到省博物馆工作的,在他心中占有主要位置的仍是戏剧创作,那才是他从小就立志追求的生活方式,那是他眼中最辉煌的事业。
1958年,他写出了多幕话剧《受骗》,并由长安出版社出版了单行本。
《受骗》的发表,立即在文艺界引起轰动,陕西省和西安市几家艺术团体,争相筹排这部大型话剧。程学华在考古界出尽了风头之后,想不到又在文艺界崭露头角。生活向他绽开了笑脸,鲜花的芳香迎面扑来。这一切,对于一个25岁的热血青年来说无疑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辉煌境地。
然而,就在这辉煌境地的前方,却横亘着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悬崖。但程学华没有看见,他也不可能看见,因为此时的共和国已步入多雾的秋天,飘雪的冬季即将来临。
1959年,程学华的好运终于休止,灾难向他走来了。他的《受骗》先是被审查,接下来他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在博物馆接受群众的监督劳教。从此,属于他的只有“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争取重新做人”的生活方式,他彻底跌入了人生的低谷。
30年后,当我重新翻阅差点置程学华于死地的《受骗》剧本时,也大有受骗的感觉,剧中的故事其实非常简单,说的是一个三辈扛大活的老贫农,在入合作社问题上受到一个顽固富农的欺骗。这个富农向他说合作社如何如何坏,结果这个老贫农迟迟不肯入社。最后经过大队支部书记的一番政治思想工作,老贫农幡然醒悟,揭露了顽固富农的卑鄙丑行,毅然决然地加入了社会主义的合作社,走向了康庄大道……这个直到今天看来都很革命的剧本,之所以在当时被看作“反革命”的毒草,是因为文艺界的领导人把剧中顽固富农攻击合作社的话,当作它的创作者程学华的话来论罪。正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一历史冤案直到1973年春才得以平反昭雪。
1974年,程学华随秦俑坑考古队来到兵马俑坑现场进行发掘,这时他的好运依然没有到来,尽管“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已经在形式上摘除,但实际上仍处于部分领导人的监控之中。1978年,随着新一轮的政治动**,原本就不懂政治的他又被划为革命群众的对立面进行监控。与此同时,他那段“现行反革命分子”的老账又摆到了桌面上,他的生活又回到了凄苦的政治风雨中,他又成了人民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