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签,将来开庭审判时这关押期间的认罪悔改态度是要考虑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党的一贯政策你是知道的。”提审员柔中带刚地进行劝导。
但是,任凭提审员以何种方法相劝,郑安庆依然顽固地坚持自己的观点:“我没有罪,我不签。”
这一下使对方大为恼怒,根据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郑安庆被送进监狱,戴上手铐,套上脚镣,以促使其悔过反省。
郑安庆自感出狱无望,不再喊冤叫屈,他让探监的家属将日语自学课本悄悄带进监室,头枕墙壁,脚踩镣铐,偷偷学起了日语。纸毕竟包不住火。3个月后,在看守所所长亲自带人查监时,郑安庆的4册日语课本从被子里被翻出。
“你还学日语,你吃的就是学日语的亏啊!”看守所所长毕竟还有些人性,没有过多地责难和予以严惩,只是略带叹息地将书拿回办公室,所幸的是,这时的郑安庆已基本将4册日语课本全部学完。
1982年农历腊月二十八日,临潼县检察院派人来到看守所,将郑安庆叫到办公室。
“春节就要到了,关押了你这么多日子,使你的精神、肉体都受了不少罪,经研究决定,先对你取保候审。”来人说着,又怕郑安庆听不明白,补充道:“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回家过春节了,如果经调查你确实没有罪,算你的造化,要是有罪再进来蹲着……”
郑安庆先是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然后轻轻摇摇头,声调低沉缓慢:“感谢你们的关怀,还想着让我回家过个春节。但我也做好了打算,如果问题没弄清楚,我是不会出去的,这个团圆节我不过了,仍然在这里头蹲着。”
“这可是依照法律的决定。”来人好言相劝。
“顾不得依照什么决定了,反正问题不彻底弄个水落石出、一清二白,我是死也不会走出监狱的。”郑安庆较劲地做出了强硬的回答。
来人无可奈何地长叹着离去。郑安庆平生第一次在监狱里度过了令他终生难忘的春节。
1983年农历正月十四日,临潼县检察院再次派人来到看守所找到郑安庆:“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快回家过个团圆节吧,不要再较劲了。”
郑安庆本想再坚决予以拒绝,这时他蓦然发现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出现在面前(检察院事先做的安排),郑安庆顿觉头轰然炸开,整个大地都在下沉。他感到羞辱,他觉得愤懑,他感到无颜见妻子儿女,他深知在自己入狱后,给妻子带来怎样沉重的精神打击,在儿女的幼小心灵上造成多么巨大的难以愈合的创伤。这位手铐、脚镣都没有使他屈服的硬汉子,面对妻子儿女那熟悉而亲切的面孔,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郑安庆回到家中,和妻子儿女在百感交集的氛围中度过了元宵节后,开始了临潼—西安—北京三点一线的上访生涯。
1983年3月26日,《陕西日报》以头版头条报道了这样的消息:
秦俑馆美工郑安庆错案被纠正
本报讯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美工郑安庆,特长金石篆刻。1978年调到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陈列室工作。秦俑馆发挥他的专长,开展了治印业务,近年来为博物馆收入外汇6000多元。郑安庆曾提出就篆刻收入外汇应给他本人提成,但未被领导采纳。以后,来参观的几位日本旅游者要买他的篆刻,他从1980年11月至1982年4月,通过邮局寄售自己业余刻的印章200余枚给日本旅游者,日本客人给他寄来了9500多元(人民币)作为对他的报酬。他收到这些钱后认为是自己业余劳动所得,没有交公。
在打击经济领域犯罪活动中,临潼县公安局于去年5月9日以郑安庆“非法刻制印章”“逃避海关监管,构成走私罪”为名,将郑安庆收容审查。该县检察院又于同年8月20日批准将郑逮捕。
郑安庆不服,不断申诉。渭南地区检察分院得知后,经过调查认为,郑安庆的行为构不成走私罪,并就郑案报告了省检察院。省检察院又进行了详细调查,走访了海关部门,确认郑安庆出售业余自刻的艺术印章构不成走私罪,指示临潼县检察院不能起诉,要求释放郑安庆,并立即送回原单位恢复工作。
省检察院还要求有关部门,做好善后工作。至于郑安庆出卖物品所得,应向他说明,要按税法规定纳税。
(本报记者田长山、张子民)
与此同时,《陕西日报》配发了本报评论员文章:
执行政策是很严肃的事
对经济犯罪分子一定要坚决打击,但对不是经济犯罪的人,就绝对不能打击。
由于有的同志长期受“左”的思想影响,对现在搞活经济、对外开放不甚了解,把一些正当的事当成不正当的事,把不是犯法的事当成了犯法的事。例如,当前在城乡都有一些人认为搞副业、做生意是胡日鬼哩,是不务正业。如果谁挣了钱,就马上眼红,说他是搞个人发财,是搞资本主义。临潼县有关人员看见郑安庆不但业余搞收入,而且还从外国人那里赚了钱,这还了得,不是“走私犯”是什么?马上就把人逮了起来,一押就是半年多。你看,思想不对头,就这样把事情办坏了。在这方面我们过去就有不少教训,现在不应该再犯了。
人常说:“逮人容易放人难。”意思是说,办错了案,就是纠正了,后遗症很多。所以,当前我们还必须继续肃清“左”的思想影响,一定要严肃执行政策,特别是法律问题,更要泾渭分明,不可有一点马虎。
几乎与此同时,临潼县人民检察院的一纸公函也到达秦俑博物馆:
对郑安庆,我院已做了不起诉的决定,现按照有关规定和上级指示,对郑安庆不起诉后的有关问题提出如下建议,请予妥处,做好善后工作。
1。郑安庆自1982年5月9日收审,到不起诉决定宣布,这期间的工资和其他应享受的待遇由单位按规定全部补发。
2。郑安庆在押审查期间,单位如进行调资工作,应按有关文件中关于审查期间的调资规定对待。
3。郑安庆回原单位工作,根据其实际情况予以妥善安排,要遵守单位的各项制度,并享受同其他工作人员同等的待遇。
郑安庆半年多非人非鬼的凄苦悲怆生活从此结束,返回了工作岗位。但他心中的痛苦、委屈与愤慨之情依然未能消除。这恍若梦境的人生经历使他对生活本身更加迷惑,经济上的损失已经补偿,但肉体与精神的创伤如何愈合与补偿?半年多的大悲大痛难道就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飘然**去,不留下一点任何标志?
又是几年过去了,作者岳南与作家钟亦非(右)特邀郑安庆(中)在北京亚运村逸园钟氏楼前合影,庆祝他度过了人生一劫,他后来在烟台艺术家村与临潼秦俑馆两地居住并开始新的书法美术创作生活
带着诸多疑问与困惑,他来到西安一位著名法学教授的家中。这位教授在听他讲述了自己的悲怆经历与困惑后,苦笑着摇摇头说:“你的不幸经历只能使我同情,但却没法具体地解释和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无论是中国的《宪法》,还是《刑法》,都没有对办错案和制造冤案者的处置方法,这就是说我们的法律不允许有冤假错案的出现。至于说出现了怎么办,我想就目前而言,除了善良的人们对你的不幸洒下几滴同情的泪水外,还没有别的方法来弥补你肉体与精神的创伤。也许你的疑问在未来的中国能解答。”
郑安庆回到家中反复揣摩教授的话,并产生了新的疑问:未来的中国能解答吗?这个未来到底有多远的途程?
几年后,当我第二次赴秦俑馆见到郑安庆时,他正在馆接待室的一角和一位同事学习日语,据说第二天要到西安参加一个什么形式的考试。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次他把考试前的日语复习,安排在博物馆接待室进行,颇耐人寻味。从简单的谈话中知道他不仅继续搞他的篆刻和外国人做生意,还扩大了业务范围,开始创作国画同外国人做生意了。此时的郑安庆已今非昔比,无论是气色还是精神都透出一股朝气蓬勃、奋发向上的**,看得出他要按照自己的人生追求,在事业上大干一场了。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尽管当年西安那位法学教授没能解答他心中的困惑,但随着历史的发展,这样的困惑将在人们的心中越来越少。自由、平等、民主、法制,这些诱人的字眼,也将离人们的生活越来越近,并成为一切社会生活的准则。只是,这个准则需要争取和抗争,以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精神不惜以鲜血去换取。在这条荆棘丛生又光芒万丈的道路上,如果将每个人的一小步汇聚起来,必将形成人类文明的一次大的飞跃,或许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郑安庆所迈出的,正是这个希望前奏的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