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帝王智慧用一文钱买下富可敌国的产业
次日晨起,洗漱过后,邹衍把少年弟子洪雁叫过来:“你师兄他们在做什么?”
洪雁乖乖答道:“大师兄正在督促大家做早课,演习昨天师尊和孔先生的谦让之礼。”
“这个还用学吗……”邹衍探头向门外看去,见门外的弟子们,站成几排,正由年长师兄喊着节拍——“一,弯下腰;二,展开左袖;三,展开右袖;四,后退半步,再半步;五,身体后仰,抖动胯部和两腿……”——正模仿昨天自己的姿势,笨手笨脚地舞蹈。
看着整齐舞动的弟子们,邹衍非常绝望:“神啊,快点儿让我死掉吧,不要这样惩罚我!我都收了些何等缺心眼的弟子呀?这要是让公孙龙看见,不等比试,人家就会活活笑死我的!”
他把头收回来,吩咐少年弟子洪雁:“在燕国时,我曾为你过低的智力而忧虑于心。可现在发现,你那远离正常水平的智力,竟把你的同门师兄甩出十万八千里。唉,老夫至此方信,智慧没有顶点,而愚蠢没有下限。也罢也罢,少顷,会有三个人来……”
“知道,知道,”洪雁快嘴快舌地道,“一个是衣衫华丽、脂粉气息浓烈、比女人还要美丽的男人,他叫郑朱,是赵王的贵人。第二个是气宇轩昂、俊逸非凡的男子,他是建信君郭开,现为赵国的国相,是赵王的男人。赵王和这二人每天腻在一起恩爱非常,把赵王后寂寞得恨海情天。还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他是平原君赵胜的哥哥,平阳君赵豹。因为十年前平原君判断失误,自以为胜券在握,唆使赵王发起长平战役,平阳君力阻未果,最终导致长平之败,赵国进入灭亡倒计时。是以平原君已淡出赵国权力中心,赵王现如今对平阳君更为倚重。是也不是?”
邹衍叹息一声:“洪雁,你聪明外露,嘴不饶人,实际上脑子缺根弦。虽然你父王将你托付于我,但我真的很担心,这座小小的邯郸城,你来得去不得。”
洪雁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师尊未免高看了对方,纵然公孙龙凶名极盛,但昔年稷下学宫,他是硕果仅存的名家。而师尊是阴阳家,孔先生是儒家,阴阳家联手儒家,弟子不认为名家公孙龙还有反扑的机会。”
邹衍提醒他:“师尊是师尊,你是你。”
洪雁轻哼一声:“那又如何?郑朱三人此番前来,当是替赵王通报。赵王不傻,知道唯有师尊的智慧,才能够帮助他强大赵国,避免宗庙倾覆之厄,所以断不敢托大在宫中等候师尊觐见,而是礼贤高士,带着王后登门私访。”
邹衍正要说话,一名弟子跑过来:“师尊,有三名贵人到访,执礼甚恭。”
邹衍望了洪雁一眼:“去吧。”
少顷,赵王的三名心腹之臣,比女人还美的贵人郑朱,让男人自惭形秽的美男子、国相郭开,以及花白胡子的平阳君,三人走进来,对邹衍执弟子礼。然后平阳君赵豹踏前一步:“舍弟是个浑人,一向只知与舞刀弄剑的游士为伍,不明仪礼,居然如此怠慢先生,实在是疏忽之至。是以我家大王恐先生委屈,亲自过来替先生奉盏。”
邹衍做诚惶诚恐状:“折煞老朽,折煞老朽,告诉大王千万不要这样,否则老朽怎还有面目对人……”
一声轻笑传来,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貌极美,眉目如画,龙仪凤姿。
他就是赵王丹。继位时不过少年,执掌国政十数载,今年三十二岁。
虽美若女子,但容颜憔悴,嘴唇苍白,几无血色。
他那羸弱的身体,一如国家的命运。昔年也曾强大无比,威震四邦。但十年前的长平之战,彻底摧毁了赵人的信心。这个国家如同赵王本人的身体,已是风雨飘摇,时日无多。
进得门来,赵王作势欲行大礼,邹衍和孔穿双双扑至,拼命拦阻:“大王不可,万万不可,大王身份何等尊贵,恩被三晋,泽润万世。若我等无义侮君,受此大礼,还有颜面走出这邯郸吗?”
赵王不同意:“昔年燕昭王黄金台上客,先生如何受不得寡人这一拜?”
作势再拜,邹衍、孔穿二次力阻。
礼毕,赵王落于君位,与邹衍、孔穿的客位相对。他说道:“昔年燕昭王筑黄金台,以千金求得先生一策,从此燕国如日中天,势若破竹,接连攻下齐国七十余城。是时齐王野死荒郊,齐国几乎亡破。寡人居宫中,境遇与当年的燕国一般无二,承受着强秦的无义侵凌,求先生看在赵氏宗庙的情面上,不吝一言相告,寡人之国世世代代铭怀。”
“不敢,不敢。”邹衍道,“大王欲求强国之策,须先知道秦国坐大的因由。秦国坐大的因由,有七个。一是秦据山川之险,黄河无尽,函谷关就是秦人最安全的门户,这是东方六国无法相比的;二是商君变革,从此秦人以军功为先,让秦国变成了一台可怕的战争机器;三是现任的秦昭王,在位已经五十多年,保持了国家政策的连续性;四是秦人唯才是用,不拘一格,比如说秦国的国相,楚人做过,魏人做过,甚至连齐国的孟尝君都做过,相比于秦国,东方六国在任人方面缩手缩脚,自然落于下风;五是秦书、秦车、秦币标准化,大大降低了民间经营成本,相比之下,在这邯郸城中就有上千种货币同时流通,这就被秦国给比了下去;六是秦国的水利发达,尤其郑国渠[1]的建成,让秦国富庶无匹,可以源源不断地支持战事;七是军事技术,秦国秘密从北部的游牧者那里获得了冶铁之术,始终占据着武器技术的优势。”
邹衍说罢,拿起一杯醷浆啜饮,给赵王时间思索他刚才说过的话。
赵王沉思良久,怅然道:“先生果然睿智。寡人为君久矣,常问及臣属秦国强大之由,有说兵事的,有说水利的,有说商君变革的,总之七个因素都曾有人提及。但每个人都是单因单果,将秦国强大归于一处。只有先生的论述,才让寡人恍然大悟,天下岂有一言兴邦之理?一个强大的国家,那是多个因素相互牵掣、相互制约、相互递进、相互成就的。”
邹衍欣慰道:“大王圣慧,既然知道秦国强大之由,那么如何治理赵国,就不再是一个问题了。”
赵王踌躇半晌:“但是先生,寡人也有个难处。”
“大王请讲。”
赵王坦然道:“诚如先生所言,一个强大的国家,是多个因素勾连错合所致,每个因素都很强大。而居于下风的国家,同样也是各种因素勾连错合所致,却是每个因素都很弱小。你动任何一个因素,都会被其他因素牵制消解。是以为今之计,若想强我大赵,应该从何处着手呢?”
邹衍笑道:“赵国有赵国的先天劣势,也有赵国自身的优势。赵国最大的优势,就是军队的战斗力天下无敌。若秦人不以诈谋,单凭军事实力,是居于下风的。所以强赵之策,莫过强兵。强兵之策,莫过军制上的变革。”
赵王的神色黯淡下来:“先生有所不知,寡人虽为君王,但军制变革此等大事,断非寡人之一言能决,昔年赵主父胡服骑射……”
赵王刚刚说到这里,突然间听到院子里一声大喝:“大胆王文回,你恃公孙龙之势,竟敢蔑侮君上的威严吗?”
喝声未止,就听到剑刃器锋之声大作,然后响起一个孩子的清脆声音:“小徒奉师尊之命,面谒邹衍先生,以践六十年前之约,并不知君父在此。不知不罪,然诸位伯伯叔叔,对我舞刀弄剑,未免也太夸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