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离疏朗声笑道:“什么事呀?不会让我招魂驱鬼吧?哈哈哈。”
君夫人点头道:“正是想请大人,替我唤回一个人的魂。”
支离疏来了兴致:“是谁呀,我的心里为什么如此好奇?”
君夫人顿了顿,答道:“政公子的魂。”
支离疏:“哎哟,好像不久前刚刚看到政公子的首级,切得方方正正,鼻子耳朵俱全。不知夫人想招他的魂来干什么?”
君夫人恨声道:“骂他,打他,或是羞辱他,都可以。”
支离疏调笑道:“哈哈哈,女人对一个男人恨之入骨,念念不忘,必是因为爱得太深。不过,招魂这种事,夫人懂得,那是神灵所不喜欢的,所以我这里除了无奈的推辞,好像找不到更好的回答。”
君夫人猛地抬头看向支离疏:“我愿出黄金千镒。”
支离疏怔住,片刻才缓过来:“……出多少?”
君夫人咬咬牙,说道:“黄金千镒。”
支离疏轻声笑道:“我听说,吕不韦千金市国。千镒的黄金,足以买下秦国了。”“莫非大人以为我出不起?”
支离疏摇摇头:“不是……六国联军不消一时三刻,就会攻入这座咸阳城。到时候六国瓜分秦国,说不定连这座咸阳城,都是夫人的。区区千镒黄金,夫人岂有出不起之理?”
君夫人立起身:“那请大人与我来。”
支离疏犹豫片刻:“这个,唉,真是让我好为难。”
支离疏幡衣赤脚,带着几个徒弟,来到了士兵衷的家里。
一群人围过来,对支离疏顶礼膜拜。
支离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习惯了,厌倦了。
当院,立着一个香案,几支袅袅的香炷,一只模样普通的骨坛。
君夫人指着那口骨坛,说道:“嬴政其人,罪不可恕。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龙居门下弟子,不能保全自身,是为不智。烦请大人把他的魂魄唤来,我要尽情地羞辱他!”
支离疏笑道:“凡人魂魄,向由大沈厥湫神祇负责管理,我在神灵面前,面子还是有的。但把那些失去身体的魂魄带回阳间,每一次的经历,真的不是那么愉快。”
说罢,他开始做法。
先高抬左脚,用力摇动左脚杆上的铃铛:丁零零,丁零零零零。
再高抬右脚,摇动右脚杆上的铃铛:丁零零,丁零零零零。
突然间身体向后跌出,后面的弟子适时地架住支离疏,让他任性地摇动两只脚杆上的铃铛:丁零零丁零零,丁零零零零丁零零零零。
迷幻的铃声中,支离疏那破锣嗓子,唱起阴气森森、飘忽不定的歌。
歌曰: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怀允不忘。
鼓钟伐鼛,淮有三洲,忧心且妯,其德不犹。
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籥不僭。
歌罢,巫祝大人支离疏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大沈厥湫,听吾之祈,魂兮归来,正在此时!”
呼声未止,突然间“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从高空跌落,香案上那只骨坛顿时被砸得粉碎,尘灰扬起,支离疏两眼进灰,疼得闭上了眼。
然后,他听到一片震骇、惊喜、无尽崇拜的声音:“巫祝大人太厉害了,略施小术,就把死掉的政公子,从大沈厥湫那里带回来了。”
“而且是活的。”
支离疏揉一下眼睛,再揉一下眼睛。
索性闭上眼睛,任泪水狂流,把进眼睛里的香灰冲刷干净。
好半晌过去,他的眼睛才恢复正常,眨巴两下睁开看时,正看到君夫人揪着呆坐在香案上的嬴政衣襟:“政公子,你为何会从天上掉下来?”
“从天上……”嬴政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君夫人厉声问道:“那你刚才在什么地方?”
嬴政一片茫然:“我刚才……我刚才在湫渊之中,在大沈厥湫座下,用凤仙花的粉嫩花汁,替神祇染抹脚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