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他倒地死去,脸色与信陵君一样平静。
终南山下,一座小小的茅茨搭建在河边。
明月公主跪在河边的一块灵位前,手拈香炷,满脸欢笑:“父亲大人啊,你终于离开这个残酷世界了。你那温暖的手,再也不可能在女儿熟睡时替我掖好被角。你那总是带着几分疲惫的脚步,再也不会在女儿的香甜梦中响起。可是女儿的心,此时是多么地安慰。父亲大人啊,女儿为你的死而高兴。”
“公主……”立于公主身后的赵樽担忧不已,“几日前,君侯大人活得好好的,公主号啕大哭,为父亲而悲哀。此时君侯大人真的死了,公主你却欢声笑语……公主啊,你要是难受,哭出来何妨?为什么要表现出来这种奇怪的样子?”明月公主不满地看向赵樽:“赵大叔,你怎么总是说这种话?最了解我父亲的,难道不应该是你吗?”
赵樽想了想:“还真是这样。君侯大人生于贵胄,却以一个士人的身份死去,这是前所未有的荣耀。”
明月公主点头道:“正是这样。”
赵樽迫不及待地问出心中的疑问:“可是公主,魏王派来的使者,到底对君侯大人说了什么?为什么君侯大人只是听到那句话,就吐血而死了呢?”
明月公主叹道:“伤害一个人,只要让他见到足够的卑劣就够了。魏王使者对我父亲说:‘现在你准备做魏王了吗?’
“之所以说这句话,是因为魏王心里知道,我父亲根本不把魏王这个卑微的君位放在眼里。
“可正因此,魏王才会使人这样说。
“只是想通过这种恶毒的羞辱,把我父亲从伟大的秦川征服者的位置上拉落下来。魏王是那个不希望我父亲挺师入咸阳的人啊,他宁肯放弃东方六国最后的生存机会,也不希望看到我的父亲,能够站立于如此之伟岸的名誉顶峰。
“于信陵君的生命停止的那一刻,东方六国就进入了死亡倒计时,这或许本是他们的期望吧?谁又会知道呢,毕竟,死亡的**是如此甜美,我不知道他们拿什么来拒绝。”
嬴政起身,匍匐而进。
穿过狭长阴暗的通道,就见到华阳太后及夏太后两张惨白的脸,还有躺在宓夫人的怀中,静如岩石的父亲子楚的尸身。
嬴政大骇:“父亲,父亲!你怎么了?你不要死,是儿子不孝,是臣子不忠,让君父罹难,儿有罪,臣该死!我的父亲啊……”
华阳太后站起来,走到嬴政身后:“孙儿,你哭吧,尽情地哭吧。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哭了。
“你的君父被叛军追逐,逃到这里,几支箭正射在要害上。宓夫人把他强拖进来时,就已经薨了。
“可是在贼兵围困之下,我们不敢声张,不敢让人知道,秦王已经死了。我们不能让人知道这个消息,不能让援兵丧失希望。我们甚至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逆贼把我那可怜的成蟜孙儿,绑在火刑柱上活活烧死,可是我们仍然不敢吭一声。
“我们一直在等你。只要你在,一切就有希望。
“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又有了新的秦王。”
小馨及诸宫人伏跪:“婢子守护太后、夫人不力,请主上降罪。”
“嬴氏名政,生于邯郸。”一个衣衫华丽的公子走过阴暗长廊,来到一座铁笼面前,朗声道,“年三岁,秦军攻赵,赵王命杀秦质子楚及家人,以壮国志。子楚逃回秦国,嬴政母子也开始了漫长的逃亡。
“九岁,嬴政母子归秦。
“十三岁,父秦王子楚死,嬴政嗣位,服孝一年。
“今年嬴政正式登位秦王,遵生母赵夫人及宓夫人为太后,吕不韦为丞相,昌平君、昌文君兄弟主政,是以外面欢声雷动,钟磬齐鸣。”
说到这里,公子含笑侧耳,谛听外边传来的欢庆之声。
哐啷啷一声响,嫪毐蓬头垢面,浑身血污,戴着手铐脚镣扑到笼栏上:“你这王八蛋,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成蟜太子才是唯一的王位继承人,你若是敢碰太子一根手指,我做鬼也饶不了你!”
囚笼一角,蜷缩着形如乞儿般的成蟜,他乱发披散,镣铐加身,一双大大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年轻公子笑了:“我当然会考虑放成蟜太子与嫪毐大人出来,当然会考虑的。
“但最好是个合适的时机。
“不是吗?”
注释:
[1]勤王,君主的统治地位受到内乱或外患的威胁而动摇时,臣子发兵援救。
[2]遗矢,大便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