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秦王转向丹太子:“洪雁师兄,别来无恙?”
扭头看到叔仲酡,秦王乐了:“大师兄,好久不见,怎么老成这个样子?”
“王文回!”丹太子与叔仲酡同声大叫,“你果然还是当年的王文回!”
秦王失笑:“江河流转,何曾变得了寡人之心?”
他一边说,一边顺势坐下,眼光扫到丹太子:“洪雁,你脚边那是什么?是谁这么没教养?把屎拉到了寡人的客房中?”
“不是,大王且莫动怒,那是我……水土不服。”丹太子艰难地解释。
“水土不服?”秦王摇头,“洪雁,你没什么见识,心眼不够,寡人就不说了。大师兄,你怎么回事?行出千里,入口之物最是重要,怕的就是饮食混进不洁之物,大病一场事小,万一被歹人于饮食中做了手脚,你让寡人如何面对师尊?”
“不是……那个……”叔仲酡哭着解释,“我们这一路确是自带炊米,小心翼翼的,可是三日前在一家驿馆里,落宿后炊米放在楼下,不防阁楼上撂着只粪桶,半夜被个莽撞汉子把粪桶撞了下来,屎尿污物把炊米全都弄脏了。虽说对方磕头还钱,可这炊米终不得用,只好取用当地食物,结果水土不服,二十多人就成了这模样。”
“啧啧啧,”秦王摇头,“那你们,还能不能爬起来应战?”
“当然要应战,”秦王冷笑道,“昔日在邯郸,寡人先回答了你们三个问题,还记得否?”
丹太子和叔仲酡迟疑道:“记得是记得,不过那是……”
秦王冷声打断他们的话:“既然记得,当然要有来有往,方不负我学人同宗较量一场。两位师兄远来是客,寡人也不好过于为难。只需要回答寡人一个问题,两位师兄就可成为我大秦朝堂贵宾。否则的话,即使寡人不说,两位也知道后果。”
丹太子与叔仲酡面面相觑:“不知文回师弟,你的问题是什么?”
秦王起身,指着高天道:“昔者周方伯有异宝,名碧玉斝,大如拳,颜如血,浑然天成,非人工所制。乃岐山地崩,凤凰出焉,得此之物。商纣王闻之,命周方伯持宝以献。周方伯不敢拒,遂携碧玉斝前往朝歌。行至途中,歇息于孟津之水,周方伯为防异宝失落,自囊中取出,放在手中。岂料这时候突现一只白鹳,自高空疾掠而下,衔起碧玉斝飞向高空,转瞬不见。请问两位师兄,周方伯要如何做,才能找回碧玉斝,以免纣王震怒,祸及自身呢?”
说完之后,秦王长身而起:“哈哈哈,寡人在咸阳城中,等你们的答案。”说罢,秦王转身出去。丹太子吃力地眨着眼,望向叔仲酡:“他刚才在说些什么?”
叔仲酡简略地复述道:“秦王适才说,周文王有个碧玉斝,被纣王索要。但在献宝的路上,碧玉斝被只怪鸟给叼走了。现在人家问咱们,怎么样才能把这只碧玉斝再找回来。”
丹太子茫然地问道:“怎么找回来?”
叔仲酡苦恼地搔头:“要是这只碧玉斝被鱼吞进肚,师兄我好歹能找到个法子。横竖孟津只是河,又不是海。只要截断上游让黄河改道,截住下游开始捕捞,迟早也会把那条该死的鱼找出来。可叼走碧玉斝的,竟是只鸟,这海阔天空的,你让师兄怎么找?”
秦王足缠白帛,坐在四轮车上,锋利的长剑横在膝上,怒视着茅焦:“茅焦,你莫不是想凑个二十八星宿出来?”
茅焦耷拉着脑袋,跪在下首:“主上,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秦王皱着眉头睨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茅焦苦口婆心地说道:“主上,你看这好端端的,闹成这样,净让人家看笑话了。要不咱们这样好了,主上你开开恩,退一步,臣下也退一步,好不好?”秦王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让寡人让步?”
茅焦讪讪地说道:“臣下当然不是东西,不过臣下真的搞不懂。之前嫪毐的指控,不是证明了都是胡说八道、无稽之谈了吗?太后跟相爷,明明是清白的,没有私情,至少没被逮到过。怎么主上还气成这个样子?消消气,咱们不生气。”
“臣,遵主上之命。”茅焦跪着掉头,向门外爬出去。爬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咦,臣忽然想到一件事。”
秦王阴森森的声音传来:“寡人说过了,让你滚!”
茅焦又往回爬了几下:“主上,臣前日在书中读到一句话:‘弱者无怨,强者挟愤。’是以刚刚想到这个问题。主上怎么不恨先君呢?”
002
秦王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说道:“你逼着寡人杀你,是不是?”
“学术探讨而已,干吗剑拔弩张的?”茅焦急了,狂跳而起,“主上啊,你三岁时,在邯郸大北城朱家巷,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着饭,却不知道我跟随相爷,冒死入城,秘密接先君逃离。事先没告诉主上,也没告诉太后。至今臣也不知道主上在邯郸六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嗣后,秦国力士公冶春与公冶秋,又在邯郸夜袭龙居,逼得主上母子千里逃亡。您和太后来到这咸阳城,却是刺客封门,环城大索,堪称是步步危机呀。臣听说,主上之所以能侥幸存活,是因为与太后秘密入城之后,先行谒见了华阳祖太后,才保全性命的,可对?”
秦王双手举起剑,驱动四轮车向茅焦逼过来:“你个老不死的,胡言乱语些什么?”
茅焦硬着头皮安抚道:“主上莫怒,请秉持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精神,探讨一下仇恨的复杂心理成因。”
秦王气急败坏地大喝:“仇恨还能有什么心理成因?一个人,她合该爱你,甚至应该用生命保护你。可是她没有,反而陷害你,让你身体受伤,让你的心受伤,这种对亲情与信任的背叛,自然就会带来恨,这还需要探讨吗?”
茅焦附和道:“对,主上所言,那肯定是没错的。但臣下适才不也说过吗,有时候这种背叛,不一定就会带来恨。比如说先君……”
秦王怒吼:“不许再提先君!”
茅焦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主上莫气,莫气,不提咱们就不提。对了,咱们说个故事吧。从前,郑国有个人……”
“滚!一说正事你就‘郑国有个人’,十几年了来来回回不变的套路,能不能有点儿新意?寡人早就听腻了!”
茅焦心下颤抖,但还是强装镇定:“好好好,主上听腻了,那咱们就换个新鲜的。臣下要说的道理,主上比臣下更清楚。亲人之间的仇恨,并不是建立在伤害之上,而是建立在强弱之上。比如舜帝,他的父亲瞽,为了杀掉舜而把家产留给小弟弟象,就骗舜上屋顶修缮,而后放一把火,要烧死这个大儿子。舜以竹笠为伞,跳入空中飘落于地,这才逃过一劫。而后瞽又让舜去挖井,却趁舜在井下时,突然将井填埋。幸亏舜属土拨鼠的,在井的侧壁掏了个洞,钻出地面,这才又逃过一劫。主上啊,为什么父亲几次三番要杀死舜,舜却毫无怨言呢?请问主上,为什么呢?”说到最后,茅焦大义禀然,手指秦王,“主上请你回答臣,为什么呢?”
茅焦却不打算放过他:“纵使主上不答,也是心知肚明。有权力的父亲,纵然伤害了儿子,甚至多次想要杀掉儿子,可儿子心里仍无怨恨,何以如此?因为父亲是强势的一方,儿子是弱势的一方。没权力的母亲,如果做了和父亲同样的事,比如说因为深宫寂寞和个男人**什么的,就难以得到儿子的谅解。何以如此?因为母亲是弱势的一方,完全依赖于儿子。这时候,儿子就有恃无恐,就会小题大作……”
秦王举剑劈了几下,吼道:“这不是小题大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