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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逐客令 十万人头大豪赌（第15页）

带队的将佐看到了他，厉喝一声：“那边的人站住，宵禁之时，犹自在街上乱窜，非奸即盗，给我拿下。”

一群士兵扑过来，将李斯按住。

脚步声起，地面溅起的水花哗哗作响。一个将佐走到跟前，揪住李斯的发髻，向上一掀。

“小贼……”将佐有些犹豫，“这人的模样，好生熟悉。有点儿像李斯李大人。”

李斯终于说出话来：“我就是李斯，我就是。”

将佐凑近了细看，大叫一声：“果然是李斯大人，识得我吗？”

“你……”李斯认出了对方，“内史嬴腾大人。”

“哈哈哈，”嬴腾发出爽朗的大笑声，“赶紧，把李大人带到避雨的地方去。”

几个士兵架起李斯，带他来到了一个避雨的门洞。嬴腾随之进来：“哈哈哈，李斯大人，好像有几天没见到你上朝了，怎么会在这里？”

说到这里，嬴腾扭头瞧了瞧身后。

身后，是李斯逃出来的那堵败墙，一道闪电划过，照出墙壁里边猛烈摇动的树与无尽荒凉的景色。

就听嬴腾说道：“这里，以前是公子箻府的后院。自打公子箻死后，其不臣之心暴露，宗正建议停了俸禄。听说公子箻的女儿莯公主，被活活饿死了。那可是个美人啊，生前还喜欢读书。有人说，莯公主死后魂灵不散，所以这一带经常闹鬼，这些荒诞不经的说法，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也许是真的。”李斯听到自己说。

那天雨夜，李斯被内史嬴腾派士兵送回来之后，他一连昏睡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茅焦砸开了他的门：“李斯，你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

“什么事？”李斯恼火地问。

“还能有什么事？”茅焦道，“知道不，韩王的使者已经出发了，就是你在荀子门下学习时的小师弟，公子非。现在许多人都在抢这个迎宾使，可这个职位就应该你来呀，偏你却面也不露一个。”

李斯气道：“不过一介迎宾使，有什么好抢的？”

“公子非，出任丞相？”李斯揉了揉眼睛，“这个消息确实吗？”

茅焦颔首：“八九不离十，差不多吧。”

“这样，”李斯拉着茅焦的手臂，“你去帮我一个忙，替我在主上面前引荐，就说我李斯是公子非的师兄，于情于理，派我去韩秦边境迎接最合适。这是礼，咱们不能让我的小师弟，笑话咱们不懂礼。”

茅焦奋力抽出自己的手臂：“让我在主上面前力荐你？你自己怎么不去？”“你傻呀，”李斯叫道，“主上是何等圣明？我自己提出请求，难免会被人怀疑有私心，甚至会有人担心，我会不会和小师弟抱成团。但是无关者的举荐，就不会有这些顾虑。你好歹也算是智识之士，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说吗？”

“行，行，这次我帮你。”茅焦道，“但下一次，下一次我有什么机会的时候，你可记得要还我的人情。”

“快去吧！”李斯一脚把茅焦踹开，“你的人情，我这边从来都是加倍奉还的，亏不了你！”

茅焦揉着屁股，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我举荐你没问题，但你明天早上，一定要上朝。明天迎宾使就得出发了。”

李斯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看着茅焦走远，李斯把门关上，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榻上，好长时间不作声。

再之后他起来，负手在地上不停地转圈，边转边长吟：“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重法，重术，重势，法莫如显，术莫欲见。言无二贵，法不两适。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

这两句话，都是他在马厩之夜时，曾听那位美人莯公主说的。或是韩非子的文章，或是韩非子的观点。

“但是，”李斯对自己说，“神鬼有灵，知道许多人类不知道的事情。我才是当年恩师座下，那个最有才华、最有智慧、天资最高的学生。如果不是这些年来我忙于列国纷争，忙于替君王分忧、为百姓造福，总是写些《谏逐客书》之类的应景文字，这么有价值的文章，说不定我早就写出来了，哪里轮得到公子非卖弄？”

李斯听那几人笑道：“茅大人实乃性情中人，为了让我们联名荐举李斯大人出任迎接韩国公子非的国使，竟舍得下血本，请我们来这么好的酒肆。”

茅焦笑道：“自己兄弟，说什么血本不血本？李斯大人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你们的事，也是我的事。当然啦，我茅焦大人的事，以后也是你们的事情啦。”

“哈哈哈哈。”茅焦与众人齐声大笑，举步进了酒肆。

李斯闪身出来，侧头打量了一下那家酒肆，又转身走入一条深巷，快到尽头时，见到一所普通的宅院，围墙不高，院里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它那略显破败的大门上，有块木牌，上书：茅府。

李斯垂手走过去，忽然间停下来，前后望望，巷子里并不见一个人影。只见他身形敏捷如猿猴，“嗖”的一声就翻墙进了院。

然后，他疾速地进了正屋，进去后停了片刻，听不到任何动静，这才转身，快步走到茅焦的案几前。

案几之上，搁着几幅写奏疏的上好丝绢，笔墨就在一边。

李斯拿起笔，捡了幅丝绢，想了半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奉王命，袖藏匕，焉知龙麟不可逆？尔须助之。

写完之后，李斯把丝绢捧到唇边，吹了吹，等墨迹干后，揣入怀中。

然后，他出了屋，依然不走正门，探头看矮墙外并无人影，急速跳出，行色匆匆地回到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