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耳热之际,更有人丑态百出,追逐着阶下的东胡乐女上下其手。
李斯坐于主座,笑吟吟地看着,探头对公子非说:“你看,这像不像咱们小时候,在师尊座下,有堂课荀师讲道:‘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可咱们都不好好听,一下课就跑到荀师的后府,非要拉着师尊的女儿去河里洗澡的情形?”
公子非失笑道:“师兄,诱拐荀子老师女儿的明明是你。当时你还被老师打了四十板的手掌心。”
“我是挨过打。”公子非承认,“但那几次,都是你把老师女儿的贴身之物藏到我的书箧里,被荀师发现后,我嘴笨说不清,才受到老师责罚的。”
“哪有这种事,哪里有?”李斯笑道,“明明是你风流成性,走到哪里都诱拐女生,才会被老师惩戒的。”
正说着,忽传来急促的呼喝声,就见一排秦军士兵,疾奔而入,手中的长矛,对准了酒筵上的诸人。
“怎……怎么回事?”李斯喝得迷迷糊糊,面红耳赤,一句话未问完,就听军靴之声铿锵响起。一名士兵大步而入:“某左府校尉庹冩,执主上命令,收韩国刺客公子非。”
士兵揪住公子非的发髻,将其倒掼下堂。
公子非挣扎着探起头,强笑道:“师兄,这是你安排的迎宾仪式吗?太离谱了吧?快让他们放开我,师弟的后颈被揪得疼。”
“不是,”李斯茫然放下酒觥,“庹冩大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这是韩国特使公子非呀,他此来是递交国书,谒见主上的。”
“可能主上暂时不会见他了。”校尉庹冩回答。
李斯站起来:“可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很快就见分晓。”随着这句话,内史嬴腾大步而入,“给我搜他的身。”
士兵们立即将公子非按倒,撕开衣服,强行搜身。就听“当啷”一声,一柄鱼皮鞘短刃,从公子非的怀中掉在地上。
士兵将短刃呈上。
嬴腾拿在手上,在公子非面前晃动了几下:“公子非,你身为国之重使,需要怀藏利刃吗?”
“不是……”公子非困惑地望着那柄短刃,“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是个文弱书生,平生没有摸过兵刃的。”
公子非的目光,终于转向李斯,痛声道:“师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积习不改。而我,也仍如以前那样,懵懂无察,步入了你的圈套。”
看着小师弟被拖走,李斯失落地垂下眼皮,嘟囔道:“你冤枉我。明明那些传世之文,是我写的。”
公元前二三〇年,秦王嬴政三十岁。
韩国都城新郑,城门大开。
官吏百姓,伏跪于路边,手捧香炷,看着一支秦国军队迤逦而来。
统领这支秦军的,是内史嬴腾。其夫人蠡斯一身戎甲,英武逼人,与嬴腾并肩驱驰。
韩王安**上身,口衔车缰以迎:“小王韩安,恭迎将军。”
内史嬴腾喝道:“韩安,你可知罪?”
韩王安恭敬道:“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嬴腾大怒:“犹在狡词伪辨!我来问你,借觐见之机,密令公子非行刺主上,又是怎么回事?”
韩王安辩解道:“嬴腾大人,小王已经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请将军想想,小王会派无谋无勇的公子非去行刺吗?而且,公子非甫被秦兵擒获,即时暴毙。是谁下的毒?凭什么断定他身上的短刃是小王给他的,而非被人栽赃?水衡都尉郑国接到的匿名书信,又是何人所书?诸多疑点,未作丝毫核查,就兴兵问罪于小王,这让小王如何心服?”
一排士兵冲上前来,架起韩王安,将他强行塞入一辆极简陋的马车上,直接就押走了。
韩王被当场带走,新郑的百姓官员,皆六神无主,茫然地看着秦军入城。
入城后行不及远,蠡斯忽然道:“夫君呀,怎么感觉这个韩王,真的有点儿冤呢?”
嬴腾叹息了一声:“夫人呀,以后你不再是个婢女,而是将军夫人了,说话的时候,一定要有点儿政治头脑。”
蠡斯白了他一眼:“什么叫政治头脑?你说,什么叫政治头脑?”
嬴腾策马退后,避开夫人的殴打,窝窝囊囊地道:“夫人注意点儿影响,大街上嬉闹,万一被心怀叵意之人密报到主上那里,那可不得了。”
夫人蠡斯嗔怪道:“就算是告到主上面前,君夫人也会责罚你。”
嬴腾露出无奈的笑来:“那倒是,适才夫人问什么叫政治头脑,为夫跟你说一说。这个政治头脑呢,就是韩王安是不是无辜并不重要,公子非究竟是刺客还是被人诬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韩国的疆域,必须要立即划郡分县,为行将到来的灭亡赵国的战役腾出足够的战略空间。”
“所以呀,”嬴腾继续说道,“谁不知道公子非被毒杀之事,蹊跷反常?我甚至秘密追查郑国收到的匿名杀书,结果查到了吕不韦的门客茅焦的头上。用来书写匿名杀信的丝绢,就是内廷分发给茅焦用以写奏疏专用的。这些丝绢上面都有隐秘的记号,很容易查出来的。
“可是茅焦与公子非素无瓜葛,收捕公子非及公子非中毒身亡时,茅焦根本不在现场。最要命的是,这起案子并不是普通的刑事案,而是政治案。不问情由,指公子非是刺客并问罪于韩王,是对推动大秦统一六国有利的。反而追查这起案子,会贻误时机。这就是政治,就是追查此案的最大阻力。夫人呀,我终不能以韩王安或公子非一个人的冤屈,要求秦国停下前行的脚步吧?”
蠡斯听了,叹息道:“可这桩事情如果不查个明白,只怕有些东西会深埋大地,时间久了终会爆发。”
嬴腾道:“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我们只能做必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