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街头,先是一片寂静,随后瞬间欢声雷动。
一半的人家拿出锣钲之器,疯狂地敲击呐喊。另一半的人家,响起若隐若现的哭声。
祭坛血战后幸存的几位老公子和老公主兴奋到不能自已,全都换上崭新的衣裳,于长街登车列队,开始游行庆祝。腿脚不利索的公子傒,被府丁张唐搀扶着,勉强跟在车队后面。前面的老公子回头笑骂:“小傒,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慢?跟上,跟在大人后面。”
“是,叔侯说得是。”公子傒满脸糗样,示意张唐离他们的车子远点儿。
越来越多的车子加入进来,一望无际的队列在王宫门前停下。宫监宫侍皆五彩华衣,一对一对地上前搀扶着老公子们,觐见秦王。
秦王穿上了大祭时才会穿的庄重衮服,平天冕冠。身边的君夫人,亦是盛装侍立。
“哈哈哈!”秦王兴奋的声音在空中回**,“李信、杨端和与桓龁,果然不负寡人所望,于漳水之战显我大秦军威。以区区一十五万秦地兵,聚歼赵兵二十万,并斩敌酋首级,此为军战史上罕逢的奇迹。这强有力地证明了秦地兵才是忠君爱国的。撤回十五万外地兵,战斗力非但未得丝毫减弱,反而大增。再也没有什么比事实更有说服力。让那些为外来势力张目的言论与行为,见鬼去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寡人在这里宣布,是我大秦彻底摆脱外来势力阴影的时候了。
“下逐客令!
“寡人,奉大沈厥湫之尊,以历代先君之名,在此宣布,凡我秦川之境,泾水两岸,上溯血统三代非秦裔者,无论朝臣、大夫、客卿、胥吏、士兵、匠人百作、百姓、商贩、游士、侍者、啬夫,从即刻起,驱离秦境。妻子、父母、儿女,皆不得免。
“寡人此令,交由内史嬴腾监行。”
秦王抬手,宫监立即递上一柄御剑:“嬴腾何在?”
“臣下在!”内史嬴腾踏前,伏跪于地。
秦王将剑送到他面前:“接剑。”
内使嬴腾高举双手,接过赐剑。
“去做事吧。”秦王说,“寡人要和几位老君侯聊点儿家常话。”
老公子们喜形于色,由家人搀扶着给秦王下跪:“主上恩典,雷厉风行,积压于我大秦天空百余年的阴霾,于今尽扫一空。老臣铭感不尽,愿以衰朽残年,为我君上贺。”
公子傒跟在老公子们身后,半欠着身子入宫。
他的那张脸上,是说不尽的尴尬和别扭。
内史嬴腾捧着赐剑,转向君臣:“唉,诸位,这个,这其实……唉,主上的话,大家都听清楚了吧?我为臣下者,也只能恭聆奉行,诸位不要抱怨我。”
号啕之声,从宫中蔓延至百姓家里。
各衙隶司、官员捕吏神情慌张地列队,听着主政官员的训话:“唉,多年共事,情谊早就如同手足,突然之间变成这个样子,谁又能料得到呢?咱也不能说外地兵不争气,你们在战场,就老是吃败仗,把你们撤回来,人家秦地兵就能以少胜多,赢得光彩荣耀。唉,说来说去,这个胜仗来得不是时候。说到底是君命难违呀,老公子老公主们,那都是先昭王时代的骨血,谁又能说什么呢?你们大家自己看着办吧,该走的人,赶紧回家收拾点儿值钱的物品。此行千里迢迢,就甭指望着亲友相送、泪洒长亭了。该去撵人的,内史嬴腾那把君赐宝剑在你们头上悬着呢,该不该手下留情,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咸阳城中,被捕吏从家里驱赶的无以计数的人,俱大包小包,拖儿带女,一路奔走呼号。
宫门之前,李斯和茅焦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茅焦仍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吗?我没在做噩梦吧?”
李斯绝望地说道:“是真的,吕相罢免后,昌平君尸位素餐,坐视秦人的本土势力越来越大,失去控制,最终主上向他们妥协了,投降了,不要咱们了。把咱们当吃剩的瓜皮,一下子扔了出来。”
茅焦大为震惊:“怎么会这样?这是自断臂膀,自毁长城呀。”
李斯长吁短叹:“谁说不是呢?”
茅焦看向李斯:“那你……就这样打个包袱卷,回上蔡老家吗?”
李斯苦笑道:“老家?像我们这种人,终年飘泊,离开大秦,哪里还有家呀?”
茅焦急道:“那你赶紧写个奏疏,劝主上收回成命啊。”
李斯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一个月前就写过了,可递上去之后,犹如石沉大海,主上就跟没收到一样。”
茅焦失声问道:“那你……没有催一催主上?”
“催什么啊,这些日子以来主上见到咱们,就跟见到脏鞋子、臭袜子,根本就是唯恐避之不及呀。”
茅焦果断地说:“那你现在再写一个。”
“还写什么啊,就算我写了,你能给我递上去呀?”李斯喊道。
茅焦猛地反应过来:“对了,咱们现在已经不是主上宠信的智识之士了。我们现在只是两条狗,被人家驱赶出来、无家可归的野狗!”
漳水之战,轻易击杀了赵将扈辄,李信三将统秦兵继续挺进。
前方尘土大起。
斥候赶来报告:“禀将军,前方有一支军马,打着四面战旗,分别是李、司马、赵、颜。”
桓龁纵马上前:“没错,那是李牧、司马尚、赵葱和颜聚四将统率的代北兵。小李呀,你看我有个想法,咱们呢,分一下兵,依然是各统一军,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