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彻骨。
昌平君被困烹鱼宫的第三天。
不过才短短三天,他从咸阳带来的百名贴身侍从,已经死了一半。
六百护卫,死了三百多人。
八百役夫,也死了三百多人。
第一天派往楚国买药的五个人,不明原由地疾奔了一天,却又绕回了烹鱼宫。回来后这五人就发热、说胡话,不长时间就暴毙了。
尸身上泛起绿莹莹的幽光,散发着不堪忍受的恶臭。
昨日,昌平君又派出了七名亲信,仍是赴楚求药。
他们在今天早上就回来了,说法同前一日毫无区别,说他们一直在驿路上奔驰,未曾歇息,水米未进。但最后他们发现,他们又返回了烹鱼宫。
鬼打墙!
县令铎冇可说:“他们这是遇到了鬼打墙。”
“什么叫鬼打墙?”昌平君问。
铎冇可道:“回君侯大人,天地之间,有我们活人所在的阳世,也有阴鬼所居的幽冥。此两界原不相通,但这天地变化无常,犹以人间奇冤大耻,冲出贯天白气,动摇阴阳两界之限。是以阳间之路,与幽冥之道相连。因此第一日派出的五个人,第二日派出的七个人,疾行连连,却都是奔行于阴冥之地。那就是他们行于路上,却总感觉阴气森森、见不到人影的缘故。”
昌平君大为震惊:“可他们也未曾看到鬼魂啊。”
铎冇可道:“凡胎肉眼,岂可视阴灵之物?是以此次小人带上县尉颜矬,再带上几个亭长去求药。我们都是当地人,如果途中出现鬼打墙,我们能够辨识出来,说不定会因此脱困,求得乌安藤,以救大家性命。”
昌平君摇摇头:“不,这次我们一起走,所有人一起走!”
昌平君亲自为菡杞公主牵马,等在阶下。
侍女明荷匆匆奔出:“君侯大人,我家公主说了,有些律条自周文王年间就已存在,是时间检验过的必行之理,公主让婢子提醒君侯大人:逆天者,不祥。”“不是……”昌平君把马缰交给县令铎冇可,“请允许臣下面见公主,让臣下亲自解释。”
明荷入内回禀,稍刻出来:“请君侯大人进来。”
“但讲无妨。”
昌平君严肃道:“王后所言没错,自打周文王时代,就有条不成文的律法。但凡遭遇瘟毒,一律封锢禁行。就是派士兵把守瘟毒爆发的地方,里边的人不得出来,外边的人不得进去,目的是担心瘟毒扩散。此律如天,纵王孙公子,不得免。”
菡杞公主回头怒道:“君侯既然知道,为何擅言离开?为君无法,为臣无律,尔何以示训下人?”
昌平君辩解道:“王后,臣下的意思不是逃出瘟毒爆发地,而是这个地方被周赧王诅咒了,派出去买药的人,尽皆陷入鬼打墙之中,疾奔一日还是回到了起点。臣下的意思,是离开这个诅咒之地,到得个安全所在,另行安营扎寨。再复派人返楚求药,这也是为了王后的安全着想,秦国不可少了公主为后,臣下实有万不得已之难。”
菡杞公主沉默半晌,道:“若如此,似乎也是可以的。”
昌平君再次躬身:“烦请公主起行。”
终于说得公主答应起行,昌平君长松一口气,他上马先行。来时一千四百人的队伍,此时尚不足半,一个个尽皆满脸死灰,沮丧地踏上行程。队伍行至三岔路口,昌平君小心翼翼地探头望望,命令一个侍从:“你,上那条路上看看,有没有行人的踪影。”
那随从策马上路,探头望时,叫道:“君侯大人,路上有些行人,虽则不多,但确是有。”
昌平君策马上来,手搭凉檐看了看,果然见到远方有零零星星的行客,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好了,这里有人迹,肯定不是什么鬼打墙。”
“可是大人,”那随从不安地说,“这是秦楚两国的主要交通道路,为什么行人如此稀少呢?”
“你缺心眼吗?”昌平君气道,“这不是正在闹瘟毒吗?瘟毒所至,千里无人行,这你没听说过吗?”
随从吐吐舌头:“蒙君侯教诲,小人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给老子前面开路。”脱离了那座死了几百人的烹鱼宫,昌平君心情大好,不时策马,迎着路上的行人奔去。到得近前,看清楚对面来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乡农,牵了头牛。牛背上骑坐着个童子,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昌平君。
乡翁牵牛,童子骑行,这温馨的乡间景致,让昌平君心下大慰,就向牛背上的童子招了招手:“小孩儿。”
“哎哟,有贵人……”乡翁眼花,刚刚看到昌平君。他一下子把童子从牛背上扯落,跪倒在昌平君的马蹄下,“乡下孩子无知,冒犯贵人,万请贵人息怒。”
“不打紧,不打紧。”昌平君摆摆手,“本座就是想问一下,此行向前,是什么地方?”
昌平君闻言大骇,身体剧烈摇晃,险些跌下马来。
不同于前两次派出的使者,此行俱是轻骑简行。
昌平君所率车乘,行速极缓,大约只有前两次使者行进速度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