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内,茅焦等人正喝得起劲,不停地推斝换盏。诸人的鞋物、器械,就在身后的屏风边撂着。李斯的身影出现在屏风之后,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但见他不慌不忙,拿起一张弓看了看。那张弓胎上,刻有铭文:东夷游士柁剫。此外还有一行刀刻的小字:怀长刃,走秦川。关洛道上,泣血涟涟。
李斯把弓背在肩上,又从箭壶中取出枚箭,悄无声息地出了酒肆。此时夜已经黑透,他独自一人在光线阴暗的胡同中穿行着,不久来到了一座府邸的后院。左右无人,他轻盈地攀爬到一棵树上,躲在叶丛中,探头向府邸院子中望去。
院里有两个府丁,正在提着灯笼巡示。
到了一扇屋门前,两个府丁高声道:“老爷,夫人让你务必注意身体,早点儿休息。”
“知道了。”水衡都尉郑国打开门,说道,“主上饶过我这条命不杀,还官复原职,这是何等恩德?这时候还老惦记着睡睡睡,岂不有负主上之所望!等我把这几张水舆图绘完就回内府。”
两名府丁应诺,提着灯笼回去。就见屋子里的烛光亮起,照出郑国的影子,正在伏案工作。
就听“嗖”的一声,无簇箭穿透窗棱,传来了郑国的一声惊叫。
随即烛光熄灭,视野中一片黑暗。
李斯疾速跳下树,一边奔跑,一边顺手将长弓掷远。
他那疾奔的背影,渐隐没于暗夜之中。
咚咚咚,咚咚咚,激烈的敲门声响起。
“谁呀?”一个府丁打开门,就见门外是慌里慌张的郑国,满头满脸都是血,由几个府丁搀扶着。“嬴腾大人睡下没有?小人有急事商议。”
“什么事,这么急呀?”府丁嘟囔道,“大人正和几个老公子议事,跟我进来好了。”
郑国让人扶着,跟在府丁身后,穿过一扇月形门,就见前方是个大厅间,十几盏豆形灯,将房间照得通明。内史嬴腾坐在榻上,正被几个上年纪的老公子指着鼻尖骂。
一个老公子大叫道:“嬴腾,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打小就不学好。从你娘肚子里出来,脚尖一落地,你就往邪道上跑。那么多公主没人娶,你一个也不喜欢,偏娶了侍婢蠡斯,还让她做正房夫人。这胡闹的事咱就不说了,现在外面纷纷传言,那个公子非要做咱们大秦的丞相,这岂可容忍?你身为内史,为何不向主上谏言阻止?”
嬴腾苦着脸恳求道:“几位爷爷,饶了我行不行?若你们觉得这事重大,为何不自己对主上说?”
“开什么玩笑?”另一名老公子斥道,“还不是因为宜安兵败,死了十多万人,主上不待见咱们了吗?可是主上对你更加器重,这事你得说话。”
嬴腾苦笑:“几位爷爷,你们说话就说话,别老是往我脸上喷唾沫星子好吗?你们非要让我管这事,可我怎么管呢?”
说到这里,众人停下来,惊讶地看着满脸血污的郑国出现在门前:“不得了了,韩王派了公子非来,意欲行刺主上。”
公子非的车仗甫入秦境,李斯的迎宾车就出现在面前。
当年受教于荀子门下的师兄与师弟,都站在自己的车上,静静地看着对方。
忽然一声长呼,就见两人同时跳下车,朝着对方疾奔过去。
冲到跟前,两人用力地抱在一起。
师兄!
师弟!
鼻涕、眼泪、呜咽声,两个人互相扳着对方的身子,瞧着对方的脸。然后再抱在一起,放开仔细看过对方,再紧紧地抱在一起。
如是者再。
李斯拉着公子非的手,上了自己的客车,一路上不停地与公子非欢声笑谈,述说着当年就学于荀子门下的往事。车行一个时辰后,到得前方驿馆,李斯下车,像抱情人一样把小学弟公子非抱下车:“走,今日你若敢不喝醉,信不信师兄把你吊在房梁上往死里揍?”
“废话,你哪儿这么多废话!”李斯牵着公子非的手,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他转身对迎上来的侍从吼道:“上最好的酒菜,我小师弟出息大了,今天我们不醉不休!”
筵堂上非常热闹,十几个陪李斯前来的大夫朝臣,地位都比李斯要低,排队上前巴结。李斯牵着公子非的手,让他和自己紧挨在一起。成排的侍从,捧了鼎、鬲、甗、簋、簠、盨、敦豆等食具上来,恭敬地摆好爵、尊、角、斝、觚、觯、兕觥等各式酒器。台阶下面,笙、竽、琴、筝、瑟、篪、铎、钲等各种乐器奏起来了,一排来自东胡的少女,俱着火辣的劲装,翩翩起舞,并歌曰: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盛大的欢迎仪式与李斯的热情奔放,让公子非感激不已,他接连几次起身:“师弟不才,谢过师兄提携了。”
李斯摆手:“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什么关系?兄弟呀,手足呀。想当初咱们在荀师门下就学时,穿一条裤子,睡在一个被窝,即便是妻子儿女,也没有咱们之间的情谊深厚呀。”
“师兄情挚,让师弟铭感于心。”公子非想起学门旧事,不觉拭泪。
“不要说陈年旧事了,”李斯端起巨觥,“诸位大人,今日是以重宾之礼,迎接韩王特使。在座的都是士人,都是腹有才华之辈。因此我们学人,须得讲究个隆重庄严,讲究个字如珠玑。今日我们在这里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都会被史官记录下来,载入历史的。所以我们要对得起历史,对得起后人,不能说出有失庄严的话来。我的意思是说,今儿个我高兴,这觥酒,哪个如果还有得剩,哪个就是和我李斯过不去!”
说罢,李斯仰面,将觥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呆了呆,旋即大笑:“李斯大人实乃性情中人,一篇《谏逐客书》传之千古。公子非大人的《韩非子》,更是世间绝唱。来来来,干了这觥酒!”
酒筵刚开始,就进入了**。
所有人都大觥大觥地灌酒,因为天气炎热,皆脱了帽子鞋履,还有的散开发髻,敞开衣衫,放浪形骸,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