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不以为意地笑道:“哪里有丢光?这不还剩下点儿吗?”
小婢女蠡斯跳墙出了左相府,沿着长街向前疾奔。她跑过几座衙署,冲过无数街铺,最后来到了一座门楼极低调的府邸前。
这座府邸,门口没有镇邪的石狮子,也没有带剑的侍卫,甚至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她径直走进去,院子里只有三排简陋的屋舍,正中的一间门窗俱开。窗前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极简朴的麻衣,正捧只竹简阅读。听到声音,他站起来:“蠡斯呀,我不是吩咐你盯着点儿左相吗,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婢女蠡斯拜倒在窗前:“内史大人,小婢子拿到了隗状欺蒙主上的证据。”说罢,她双手呈上那块血帛。
屋子里的男人走出来,接过血帛看着:“说说情形。”
蠡斯抬起头:“这是王绾和冯去疾安排在韩国王宫的线人,以七条性命为代价,盗出来的最机密的文件。是一份韩国潜伏在我大秦的间谍名单。但左相隗状,并无意将之报于主上。”
“隐匿不报?”被称为内史大人的男子十分震惊,“隗状他想干什么?叛国?还是逆乱?”
蠡斯如实说道:“小婢子偷听左相大人对王、冯二人之言,倒是不见有逆乱之心。他只是担心这份情报来得不是时候,怕掀起本土人与外来人的冲突。”
“什么话!”男子斥道,“是疥疮,总要冒尖的;是瘀毒,总要清的。隗状这个左相怕这怕那,如此狭小心胸,如何成得了事?”
顿了顿,男子又道:“公子傒大人操演过,这是一场血宗之战,这场决战将决定究竟是我们秦人,还是那些外来的客人统治秦川。若是少了五十万的人头祭祀,只恐难以取悦大沈厥湫。蠡斯呀,你去马廊牵两匹马出来,咱们这么着,先去把间谍名单上最大的头目小野猪捉到,再禀奉主上。”
蠡斯有点儿担心:“内史大人,就我们两人去吗?”
内史大人失笑:“不过一介韩国坐探,多大点儿事啊,去咱们俩都有点儿多了。”
婢女蠡斯牵马出来,手中还提着柄剑。
内史大人一看就火了:“我说你个小姑娘,拿把剑干什么?快扔掉。”
蠡斯理所当然地说道:“婢子要保护内史大人啊。”
内史大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保护我?记住,女人是应该受男人保护的,世间岂有让女人保护男人的道理?”
蠡斯有点儿紧张:“内史大人,这样是不是有点儿托大了?”
“托个屁大,明明是托小。”一边说着,内史大人一边拦腰抱起蠡斯,把她抱到马上,“听好了蠡斯,你是个女孩儿家,不兴玩矛呀剑呀这些冷冰冰、硬邦邦的物什,听清楚没有?”
蠡斯的脸颊红扑扑的:“婢子谨遵大人教诲。”
内史大人也上了马,两人在长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不久来到了一座极华丽的门楼,门前的石狮子活灵活现,守门府丁的衣裳,也是极奢侈的锦绸,门匾上几个醒目的篆字:“水衡都尉府。”
内史大人先下了马,然后把婢女蠡斯搀扶下来。那府门前的奴丁,看内史大人穿的是黔首的麻衣,又侍奉一个小婢女下马,就没把这二人放在眼里。内史大人并不以为意,径直走过去,恭敬地道:“烦请通报一下,内史嬴腾,求见郑国大人。”
“你说是谁?”府丁诧异地望着内史。
蠡斯怒而上前,被内史嬴腾挡了回去,他重复道:“内史嬴腾,求见郑国大人。”
府丁还是没听懂:“你是说,你是内史大人的府丁?”
内史嬴腾大声道:“我就是内史嬴腾,我府中也没几个府丁。”
“不是……”府丁有点儿腿软了,“大人请恕小人有眼无珠,不过大人你这身衣裳……”
嬴腾失笑:“难怪你说,这身衣服我穿好多年了,王后君夫人,也说让我换一下。可能以后会换件新的吧。”
“大人恕罪,小人马上去通报。”府丁疾奔入门。不长时间,就见一个胖乎乎、笑嘻嘻的管家奔出来:“嬴腾大人,大人哪,那不长眼睛的混蛋,小人已经命人拖下去打板子……”
“别,别别别。”嬴腾伸手制止,“这岂能怪他?都是我不好,朝中哪有官员穿麻衣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我来拜访郑大人的原因呀。我想请郑大人帮个忙,设计一下我内史府衙的水循环系统,是以冒昧前来。”
“哎哟喂……”管家一拍大腿,“不敢相瞒,嬴腾大人,我家老爷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也没打个招呼,现今夫人也在派人四处找他呢。”
“怎么会这样?”嬴腾面露惊讶之色,“郑大人会去哪里呢?”
管家唉声叹气:“老爷经常去的地方,都已经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
嬴腾急道:“有没有报官呀?”
管家愁眉苦脸地说道:“那倒没有,怕就怕报了官,不过是老爷在哪家喝多了,回来反倒会责罚我们。”
“这个……”嬴腾为难地说,“等你家老爷回来,务必派人通报一声。”
“大人吩咐,岂敢不遵。”管家不停地弯腰点头。
嬴腾带着蠡斯退出,上马之后,说道:“看到没,丫头?郑国大人已得知消息,逃之夭夭了。”
蠡斯气道:“这都是左相有意放纵。应该把这事告之主上。”
嬴腾叹道:“丫头呀,你记住,这人世间,最难最难的就是仕途之路。你别看他们渎职怠慢,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凡事,要多替别人想一想。这样,人世间的苦难才会少一些,我们内心里的感受,也会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