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对了。”侯嬴低声道,“被华阳夫人选中的,正是夏夫人所生、质于邯郸的公子异人。”
风起,庭除[3]古树,沙沙作响。
一只昏鸦发出瘆人的骇叫,振翅而起。
寂静中,侯嬴继续说道:“秦廷楚系选择了公子异人,原因就是异人生母是夏夫人。夏国早已亡破,为韩国所吞并。所以说起来夏夫人算是韩国人。而七国之中,韩国的势力最是弱小,无论如何强势,也难以对掌秦政的楚人造成威胁。当华阳夫人做出此决定之时,就是出使魏国的秦太子的末日。所以,就在这座大梁城中,秦悼太子无故暴亡。”
侯嬴说到这里,信陵君插入进来:“这件事本座已经知道了。当年秦太子死于大梁,是我命人严加盘查,但未发现丝毫人为痕迹。”
侯嬴冷笑:“君侯没有查出来,那是因为君侯所遣非人。”
信陵君皱眉:“怎么说?”
“当年君侯所差查案之人,名叫翟猪。”
“那又如何?”信陵君一时未能参透其中关节,眉头皱得更紧。
侯嬴不紧不慢地问:“敢问君侯,翟是哪个国家的封地姓氏?”
信陵君腾地站起来:“是我疏忽了,翟猪本是韩国人氏。”
侯嬴紧接着说道:“对,秦太子暴死大梁城时,有两名行商,正在大梁城中的驿馆下榻。此二人,一个是上蔡人李斯,一个是齐国人茅焦。茅焦倒也罢了,那李斯最擅用药。不要说你派出的翟猪根本不会去查他们两个人,就算是查了,并且查出李斯和茅焦是吕不韦的门客,在当时的情况下,君侯也想不到这里会有什么异常。”
信陵君沮丧地坐下。
侯嬴继继续说道:“被秦人寄予厚望的秦太子离奇暴死,纵使秦人无丝毫证据,也知道此事与华阳夫人脱不了干系。而在吕不韦入邯郸游说秦公子异人,与其建立政治同盟并承诺游说华阳夫人收他为子之前,秦国就以左庶长王龁统师,怒不可遏地向韩国上党展开了狂猛攻势。请问君侯这说明了什么?”
信陵君黯然垂头:“这说明,于秦廷之中、私室之内,华阳夫人已与夏夫人结成了秘密同盟。夏夫人将公子异人送与华阳夫人,华阳夫人用楚系力量推举异人为储君。此后秦国这艘无敌巨舰,由楚韩两国的女人秘密操控。而那吕不韦——他的真实身份不过是华阳夫人的门客,负责把楚人的计划,落实到位。”说完等待了片刻,见侯嬴无言,信陵君继续说道:“但秦公子子傒攻上党,志不在韩。他真正的目的,是把战火燃烧到赵国,借机摧毁久质于邯郸的子楚。所以才有了长平一战四十五万赵国劲卒悉遭坑杀一事,目的就是激怒赵人,杀掉已认华阳夫人为母、改名子楚的异人。
“长平血屠之后,秦国再度挥戈,兵困邯郸。实际上,在秦国人心目中,灭不灭赵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杀掉子楚。只要赵国人杀掉子楚,无论战事如何,秦人都会即刻退兵。可是赵王为何拖延至今,才下令诛杀子楚。此前他在犹豫什么?”“不是赵王在犹豫,而是智慧之士公孙龙在赵国。”侯嬴笑道。
“什么意思?”信陵君茫然。
侯嬴探身过来,低语道:“我听说,智慧之士公孙龙有两名女弟子。其中一名,居于深宫。”
“原来是这样!”信陵君惊声大叫,“原来赵国后宫,也有人想要搭上秦国这艘不沉之船。”
“所以呀,你会看到一系列怪异的事情发生。长平之战,赵军在老将廉颇的统帅之下,原已占到上风。但此战若胜,反而不利于赵人的长期政治利益。所以才会走马换将,以纸上谈兵的赵括换下有经验的老将廉颇,只有这场仗输了,才能让子楚在邯郸的处境,更加艰难——那么,赵国宫廷对子楚家人的保护价值,就会因此上升。在强化他们在子楚心中的分量及影响之时,获得登入秦国战船的许可。
“只可怜长平之地,丹水杀谷,四十五万赵国儿郎,他们死得好冤啊!”
宫闱秘争,将士蒙冤。
死不瞑目!
惨!
注释:
[1]沟渎,指田间水道。
[2]知几,谓有预见,能看出事物发生变化的隐微征兆。
[3]庭除,指庭前阶下,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