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外的动静,赵王皱眉:“在两位先生面前放肆喧闹,这难道是我赵国的待客礼节吗?”
周义肥走了进来:“禀大王,公孙龙的关门弟子王文回,冲撞王驾,两位先生面前不敢格杀,请求交付司寇治罪。”
“王文回?”赵王讶声问道,“你说龙居那个小孩儿?他来这里干什么?”
周义肥表情古怪,偷瞥了邹衍一眼:“说是给邹衍先生下战书,以践六十年前的赌约。”
“六十年前的赌约?”赵王诧异地望向邹衍。
邹衍的老脸竟然涨红了:“老朽敢问,外边那个王文回,是不是今年九岁?”
“这个……”周义肥抓耳搔腮,答不上来。
美男子郭开踏前一步,笑道:“邹衍先生慧眼如炬。天下人皆知,公孙龙居于邯郸,隐于龙居,十年足不出户。理由是十年前,主上曾慢怠了他。但实际情况是,十年前,公孙龙先生老骥伏枥,鲜活热辣,不留神把个女弟子的肚子搞大了,生下了个孩子,据说那孩子打小就聪明伶俐,被公孙龙收为关门弟子。这么算起来,王文回岂不是今年恰好九岁?”
“公孙龙这个老不死的,六十岁了还能搞大女人的肚子,这这这……实在是让人羡慕嫉妒恨。”邹衍气道,“王文回今年九岁,这就对了。不敢欺瞒大王,六十年前,老朽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步行千里,前往齐都临淄,想投在孟轲门下学艺。遥想那一年,孟子也才不过六十一岁。但我在拜师时,遭遇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与我强争入门资格。对方是个九岁的孩子,我们两人斗了三场,他被我击败三场。我赢得了孟子膝下受教的机会,那孩子只能落荒而走。临走之前,他鼓着眼睛对我说:‘六十年后,必雪此耻。’”
赵王吃了一惊:“如此说来,当年那个九岁的孩子,就是公孙龙了?”
邹衍点头:“是的。”
赵王不可置信:“可是……”
邹衍接着说道:“诚如大王所言,可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世间长寿者能有几人?所以当年老朽听了公孙龙的威胁,并没有往心里去。一来不信自己能活到七十三岁,二来不信公孙龙能活到六十九岁。谁知道……不过……”
说到这里,邹衍的目光转向郭开等人:“不过这公孙龙倒也霸气,六十岁搞大女弟子的肚子,生下私生子,这种事他居然敢嚷嚷出来?”
贵人郑朱笑道:“公孙龙倒是没嚷嚷,还谎称王文回是秦国宗室之子。也不想想,秦国哪个宗室……”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凝重,看着赵王不再说话。
赵王起身:“我们出去瞧瞧。”
众人簇拥着赵王并邹衍,步出门来。
庭前阶下,平原君、信陵君与周义肥背门而立,一个孩子跪伏于地,四周围了一圈甲士游士,出鞘的剑尖,直指孩子。
赵王看了一会儿,缓声道:“抬起头来。”
孩子跪伏于地一动不动:“文回冲撞君父,百死莫赎,不敢抬头。”
赵王再次命令,语气更强硬了些:“恕过你的死罪,抬头!”
那孩子抬头,一张方方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与他的年龄极不相衬、温和沉静的表情。虽然只是一个孩子,但在他面前,无论是平原君、平阳君、建信君、信陵君还是郑朱,都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压力。
赵王也似乎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看了半晌,之后低语了一句:“像,真像。”
跟他的生身父亲,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风起,庭院枝叶摇动,如刀兵掠过人们的心。
静寂中,王文回的清朗声音响起:“邹衍先生,不才王文回,给您老人家见礼了。”
说罢,王文回长揖一拜,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再拜倒,三个响头。第三次拜倒,又是三个响头。
众人一声不响地看着。这三拜九叩,至尊之礼,摆明了来者不善。阴阳家邹衍与名家公孙龙之间的对峙,已经长达六十年。今日对决,无论谁输谁赢,都会对战国的格局造成决定性影响。在这个影响未来千年走向的趋势面前,赵国君臣的分量,实在是轻微到了不能再轻微的地步,纵使赵王,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
这个时候,唯一有资格说话的,就是孔子的六世裔孙孔穿先生了。
所以他踏前一步:“孩子,你随侍龙居主人座前,学的是什么?”
王文回答道:“白马非马,蜗牛非牛。”
孔穿呆了呆:“……这蜗牛非牛,老朽能够理解。但白马如何不能算是马呢?”
王文回从容应对:“回先生的话,若白马是马,为何不叫马而叫白马?既然称为白马,如何又能算得上马?”
孔穿大声道:“胡闹,胡闹。岂不闻事物有共性,有个性。共性就是天下所有的马,都是马。但每匹马,又都有自己的个性。按颜色分,有花马,有黑马。按雌雄分,有公马,有母马。按功用分,有驭马,有战马。公孙龙真是误人子弟,岂可以事物的个性否定共性?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痛心地俯身向前,孔穿继续说道:“王文回,我看你聪明不凡,胆识过人。只可惜未遇明师,学了一肚子的狗皮倒灶。你既在学门,当知我孔穿之名。若你肯放弃白马非马的胡言乱语,我愿代先尊收你入门,可好?”
孔穿这个**可大了,衍圣公孔丘为万世师表,如果王文回入得儒家之门,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可坐享万世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