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昌平君道,“先昭王薨,一年不可食鱼。安国君在位三天亦薨,又是一年不可食鱼。那万一……就是连续三年不能食鱼了,对吧?”
衷赔笑:“君侯大人啥也没说,小人啥也没听到。”
两人一路闲聊,多半个时辰,马车驶入一座山坳。这里有个名堂,叫美人坳。传说这一带风水极佳,滋润出了最美丽的秦女。按照昌平君的指点,衷驾驭着车子,沿曲曲折折的山径前行,果见前方一座极大的水塘。
水塘边上,有一座茅屋。茅屋里住着昌平君派来的一家人,专门负责饲养楚鱼。
到了屋前,马车停下。昌平君跳下车,叫一声:“奚叔奚婶,天还这么早,你们不会睡下了吧?”口中说着,大步向茅屋走去。
突然之间,衷拦在昌平君前面:“君侯止步,情况不对。”
“怎么不对?”昌平君正想推开衷,忽听一声轻笑:“昌平君果然是无脑之人,连你的家丁都察觉有异,偏你兀自懵懂不知。”
随着笑声,房门无声开启。
君夫人裹着三层毛毡,蜷缩成一团,迎门而坐。
昌平君吃惊地望着对方:“这位夫人是何来历?我奚叔奚婶何在?”
君夫人手掌轻动,几名剑士推出一双老夫妇。
昌平君惊叫道:“奚叔奚婶,你们没事吧?”
“没……事。”老夫妇尴尬而艰难地笑道,“君侯大人,这位夫人带着人突然来到,不由分说就占据了鱼塘,小人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们没事就好。”昌平君转视君夫人,“夫人究竟是谁,来此何意?”
一名剑士走上前来,向昌平君呈上一筒书简。
衷单手持矛,保护着昌平君,另一只手慢慢地把书简接过,放在鼻尖前嗅了嗅,才小心翼翼地交给昌平君。
昌平君打开,顿时展颜而笑:“这是赵王手书,夫人原来就是赵宫的君夫人,因为惦念嫁到这里的姊姊宓公主,所以……”
君夫人妩媚一笑:“所以探亲来了。妾身不告而来,君侯大人不怪我来得唐突吧?”
“怎么会?怎么会?”昌平君哈哈大笑,“君夫人来得太是时候了,那宓公主自打六年前生下成蟜,就犯了思乡病,无一日不思邯郸旧人。可是两地相隔甚远,往来不便,纵然主上心疼公主日见消瘦,却也无可奈何。如今君夫人亲来,可慰公主思乡情结了。”
顿了顿,昌平君忽然变了脸:“可是却奇了怪,君夫人来我秦国,不入咸阳,缘何来到我的鱼塘?”
君夫人笑道:“妾身若是说出来,只恐君侯大人见笑。妾身是在来的路上,在客栈打尖时,偶然听到行客闲聊,说君侯大人在此地养殖楚鱼。君侯大人有所不知,我姊姊在邯郸时,也是极嗜楚鱼,我家大王为此每年都要派出商队,千里迢迢输运楚鱼。正因有此一念,所以妾身突发奇想,不告而来,想购两尾楚鱼,也好让我那离乡日久的姊姊稍有安慰。君侯大人霁月胸怀,当不至于怪罪妾身的莽撞。”
“原来宓公主也嗜楚鱼?”昌平君心下狐疑,“怎么从未听人说起过?”
犹豫了一下,他振声说道:“既然君夫人有求,本座岂可煞人风景?这样好了,待我让奚叔奚婶捕上几条,给夫人拣两尾大的,算是我秦国弥补对宓公主亏欠之万一。”
“君侯风范,义薄云天,妾身感激不尽。”
君夫人让人搀扶她起来,行过谢礼。
她被人搀扶着从屋子里走出来,随行的赵国剑士纷纷现身,不过二十人左右。众人一声不响地站在水塘边,看着老夫妇网出几尾楚鱼,分装在两个木桶之内。然后君夫人与昌平君相互揖让再三,各自登车,一行人浩浩****地返回咸阳城。
他们走后好久,荒野红草摇动,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身材雄健,腰佩短刃,手里拿着赶车的马鞭,正是长平战场上唯一的生还者,死士赵樽。
赵樽出来后,草木摇动,明月公主随之走出。
远远地看着离去的车尘,赵樽嘀咕了一句:“君夫人来得好快呀,十余日前还在齐国边境,一眨眼就出现在这儿了。说是飞过来的也不为过,她那小身板哪儿受得了?”
明月公主笑道:“君夫人看似冷漠,实则心中重情重义。为了姊姊一生的幸福,无论是名声、地位,还是世间异议,她统统不放在眼里。但她终究是慢了一步,她应该一开始就堵在这儿的。秦少主母子无论用什么法子离开邯郸,最后的终点都是咸阳城,何须三江四海乱追?”
赵樽叹道:“公主所言极是,但君夫人还是及时赶到了。而且她一来就切断了秦少主母子唯一的入城通道。宓公主毕竟在咸阳六年,又给秦人生下嗣君成蟜。六年来,她的势力再孤弱,比秦政母子,还是要强大许多。”
“是呀,”明月公主道,“如果赵政母子足够聪明,就必须来找立场绝对中立的昌平君。只有昌平君,位尊于秦,实是楚人,没有在赵政与成蟜之间选择立场的必要。但其他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行将登位的秦王子楚,其心理天平,也是偏向与他相濡以沫、共枕六载的宓公主。或许如今这咸阳城中,对赵政母子威胁最大的,不是君夫人,而是秦王子楚吧?”
“权力之位,人人企羡。”赵樽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然而谁又能想象得到,哪怕是争得一个父子相仇的机会,于权门之中也是需要绝顶智慧的。用尽绝顶智慧,步步突破艰难,直到直面丑陋的权力本身。我要是赵政母子,宁可放弃。太灼心了。”
明月公主打趣道:“少在这里长吁短叹,你是死士,又不是怨士。还是留着点精气神,看看赵政母子如何突破咸阳这道门,上演一出夫妻相仇、父子相残的大戏吧!”
从城外回到家里,衷显得心事重重。
两个弟弟心粗,丝毫未注意,吃过晚饭就在院子里操练兵刃。
三兄弟的母亲,原是蜀地的女奴,但她生下三个至诚至孝的儿子,各自立有军功,给她赎了身。三兄弟又以爵位相抵,替母亲赎回自由。这天晚上,她享用了只有太后、王后才有资格吃到的楚鱼,幸福得淌下眼泪。
她把大儿子衷叫到膝前,说道:“儿呀,你走遍天下,再也找不到比秦国更好的国家,世代的奴仆也可以赎身。你走遍天下,再也见不到像昌平君这样好的贵人。昌平君待我们家的恩德,何啻再造?儿呀,你要永远记得主上的恩德,为国家、为君父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