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的乡农打扮,光头,赤脚,身上披件破破烂烂的蓑衣。满脸的风霜,手脚上的茧子厚到锥子扎不透。这就是秦人最崇仰的贤公子子傒。公子老了,但身体依然强健如少年。
子傒是子楚的叔叔,也是前任秦安国君争夺君位最强大的敌手。安国君赢了,却只做了三天秦王就死了。子傒输掉了王位,可是仍然活着。最可怕的是,他的势力仍在,而且比此前更强大。
子傒的对面,是子楚赖以仰仗的新贵吕不韦。但在子傒的威势面前,吕不韦这个国相,明显有点儿气短,如受气的小媳妇一般,头都不敢抬起。
子傒下首,是子楚的几个弟弟,公子洹、公子泺、公子盉、公子浟,以及一个年龄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是子楚的妹妹,公主姺。姺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气恼地打量着嬴政。这就是传说中的秦国本土势力,他们对于华阳太后一手遮天极为不满。对在华阳楚系支持下获得权力的子楚,也充满毫不掩饰的敌意。
吕不韦那边,依次而下是楚系昌平君,以及昌平君的弟弟昌文君,再加上十几个叫不上名堂的小官吏。
只是扫视一眼,嬴政心里就说不出的绝望。
父亲子楚这边的势力实在是太弱了!难怪父亲不住口地称呼自己为寡人,估计子楚心中也有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做秦王的日子不会太长久,所以赶紧过过秦王的瘾,免得哪天祸起萧墙,就再也没机会炫耀了。
“哈哈哈——”仿佛窥破了子楚父子的内心,贤公子子傒,放声大笑起来。
声如洪钟,中气十足,震得檐顶瓦片几欲作响。
子傒率先开口:“太子被困在邯郸多年,终于回归故国。这对我们大秦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盖因国家的兴旺昌隆,取决于君王的春秋鼎盛。适才见太子祭祀神灵,也歌得,也舞得,小小年纪有此作为,实乃我秦人之福呀。”
子楚装作听不出对方的讥讽,笑吟吟地道:“寡人也是这样想的。政儿生在邯郸,回到咸阳尚不及三天,宫里两位太后思孙心切……”
子傒毫不客气地打断子楚的话:“太子,你既从邯郸归来,在赵国时,可曾听到过什么好玩的故事吗?”
突然提出这么个问题,无非是让嬴政主动拒绝父亲的保护。对方的剑已经刺上来,嬴政自然不能逃避:“大人所问,莫非是赵国左师触龙说服威后的旧事?”
子傒假装懵懂:“触龙说服赵太后?这样也行?说来听听。”
吕不韦心急,张嘴想要说话,子傒却一瞪眼睛:“这里是大秦议事之堂,不是升斗计量的两尺柜台,客随主便的规矩不懂吗?藏短隐拙的道理用得着教吗?”
吕不韦气得脸皮涨到青紫,可若是直接与强势的子傒对抗,莫要说他,连秦王子楚都要掂量掂量。
在位仅仅三天的安国君,活着时还可以压制子傒的势力,说到底安国君终究是子傒的兄长。可安国君死得有点儿快,留下来的这个烂摊子,都是小子傒一辈的子侄辈,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九岁的嬴政,只能睁着眼往人家设的套里钻:“回大人的话,左师触龙说服赵威后这件事,发生在小子[1]出生前六年,那一年我大秦雄师猛将,与赵人会猎于许。赵人兵溃如山倒,连失三座城池,遂向齐国请求救援。但齐人要挟说,一定要赵威后最小的儿子长安君做人质,否则不会发兵相助。赵威后心疼幼子,不肯答应。是以赵左师触龙求见太后,先聊了些家常,说道:‘做父母的,最疼不过的是自己儿子。但对儿子最好的爱护,是让他面对困难,勇敢成长。怕就怕王孙公子,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懂民生疾苦,不明是非道理。如果留长安君在太后身边,那他永远也长不大,永远只是个孩子。除非让他去齐国做人质,经历千难万险,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子傒听完后,俯身于子楚脚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说:“老臣恭领太子圣教。”
子洹、子泺几位公子,也同时站起来,对嬴政冷笑一声,一起出去了。
子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的难看。
吕不韦气愤地嘀咕了一句:“目无君上,无法无天!真的以为这大秦天下,就是他们自己家的?”
子楚摆摆手,意思是忍了吧。
然后子楚转向嬴政:“政儿,跟他们去吧。”
灵堂之内,白幡翻卷。
子傒立于两代君王棺前,一动不动,显得心事重重。
嬴政走过来:“大人。”
子傒叹息一声:“我知道,太子对于老臣刚才慢辱君上之举,心里有气。”
嬴政忙否认道:“不会的,大人多心了。”
子傒失笑:“怎么可能不会?忧怨积愤,人之常情。我活这么大岁数了,岂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转过身来,他看着嬴政,说道:“老夫何尝不知道,依我刚才之言行,推出去杀头一点儿也不冤。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欺君上势力孤弱,而是老夫心里急呀。”
突然间他一把拉住嬴政的手,把嬴政带到窗前:“孩子,你看那八百里秦川,你看那函谷关外,无尽的锦绣河山!你看这黄河绵延不断九曲十八弯,你看长江浩浩****奔涌到天边。孩子呀,昔我秦人先祖,不过是周天子的御者,被周天子分封于此,守护边陲疆土。中原纷乱,逐土分疆,何曾与我秦人有过关系?齐国曾经强大过,楚国曾经强大过,晋国更是曾经强大过,那古老的历史啊,晋国把我们秦国按在地上肆意殴打,我们秦人曾无数次地在暗夜里哭泣,卑微地抱头求饶。我们秦国,曾无数次被压迫到灭国的边缘,然而时过境迁,风水流转,那昔年强大无匹的国家,终至风吹云散,沦为白蛆一样蠕动的存在,任人踏践。
“孩子,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是舒适,是颓迷,是对软玉温香红尘富贵无尽的追求。
“是啊,人生在世,短短几个春秋,又何必非要苦着自己?可是孩子呀,这世界是公正的,你享过的福,都要以无尽的屈辱为代价。你承受过的苦难,必有无穷的福祉来回报。
“孩子呀,你可以回到君父身边,回到后宫,回到太后与母亲的身边。在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疼爱你,他们怕你冻着,怕你饿到,怕你累了,怕你苦着。他们会怕你无聊,带你玩许多快乐的游戏;他们会怕你寂寞,把最美丽的处子送到你床边。你所渴慕的一切,都会得到满足,毕竟举一国之力,满足一个少年的原始欲望,又算什么难事?
“你可以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是你的权利。
“可是孩子呀,你可曾听到无数甲士霍霍的磨刀声?你可曾听到四大公子无日无夜的密谋声?你可曾听到剑士与刺客午夜的奔行声?你可曾听到六国君王,矢志复仇雪耻的誓言声?孩子呀,现在是我大秦最强盛的时候,恰恰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我听说昔年武安君苏秦门下,再现于各国朝堂。一旦合纵之士再起,六国聚而合谋,其军队势将突破函谷关天险,届时秦川震动,山河日危,我秦人先祖不少于千年的积荫,顷刻间便会毁于一旦。我们的性命,就如狂风吹倒的大树之上的巢中鸟卵,再难保全。
“到那时候,于六国锋利的剑刃下,谁来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