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焦泪如雨下,哭道:“主上呀,臣知道你不喜欢臣。可臣下好歹曾把你从邯郸城中平安地护送到咸阳。臣纵然无功劳,也有苦劳吧?臣今夜死于妖鬼之手,但决不怪你。怪你有什么用?你心眼又不够用!”
说完这番话,茅焦忽然间来了勇气。死就死,怕什么?
他持剑跳下炕,鞋子也不穿,赤脚踢开房门:“妖物休得猖獗,我来了!”外边明月当空,照得庭院犹如白昼。迎门之处,有一可怕妖鬼,巨大的脑壳,小小的身子,四条腿,还有条尾巴,正自发出极恐怖的吼声,向茅焦径直闯来。
来得好,茅焦凛然不惧,侧身闪让,身法如行云流水,一剑击向妖头。
剑击到妖物头上,就听当的一声,极是悦耳,余韵悠长。
妖物一击不中,再次向茅焦扑来。
茅焦侧身闪时,正撞入一人怀中。
正是此家主人乡农。
只听乡农道:“这只死狗,又把脑袋钻进菜坛子里了。烦请大人帮小人抱住坛子,容我把狗揪出来。”
“狗?哪儿来的什么狗?”茅焦懵懂之际,就见那乡农一把捉住妖物巨大的头部,交付给茅焦。茅焦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机械地抱住妖怪大头,又见乡农绕到妖物身后,弯腰抱住妖物后腿,用力一揪。茅焦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怀中,抱着一只干菜坛。
值此茅焦恍然大悟,此并非妖怪,而是主人家里养的一条狗,把脑袋钻进了腌菜坛子里,挣脱不出来,所以跌跌撞撞。
提剑回来,茅焦吩咐道:“不要再睡了。起来洗干净裤子上的屎尿。捎带着也把我的洗了。”
第三日,众人继续赶路。
每个人都精疲力尽,没人保护茅焦,更无人防范林中草中是否有刺客埋伏。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早死早超生。
真的受够了。就这样浑浑噩噩,一路行来。忽然间所有人眼睛同时一亮。
前方黄土山坳之上,有一排齐整的窑洞,还有一圈黄泥垒成的半人高的围墙,显然这里居住着一支体系化的群落。泥墙无门,但出入口处立着一面玄质大麾,一顶破破烂烂的黑色战旗,旗上的一个“白”字,随风猎猎舞动。
没错了,这里就是无牙军,当年武安君白起最凶残的私系武装。
白起已死十年,但他们仍奉武安君为主。
众人打起精神,策马驱车,向军营大旗方向奔去。小半个时辰过后,就见四名军士,各执长矛,立于军营入口的左右。左边的两个军士,脸上戴着大沈厥湫的面具,右边的两个军士,则戴着水神亚驼的面具。四张面具脸,冷冰冰地看着诸人,不动,也不吭声。
茅焦轻咳一声,一名随从策马向前:“我是主上派来的使者,奉符令王书,特来无牙军,请与本座通报。”
四名军士无动于衷,但有一人执起挂在前胸的羊角,吹了两声。
少顷,就见沿军营那堵矮墙处,一个汉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诸位从哪里来?缘何来到这个地方?”
终于见到个不戴面具的人,众随从勇气大增,高声道:“我们奉主上符令,来无牙军宣诏的特使,你是何人?可是无牙军中将佐?”
汉子摇头:“小人只是个生猪贩子,王书符令什么的,小人不懂,更非军中将佐。”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茅焦怒道。
“小人来卖猪啊。”汉子欢快地说,“这无牙军有三万人众,每日里牛就要吃十几头,羊十余只,猪百余口,小人就是靠着为无牙军提供牲畜,养活家口的。”
“哼,一伙目无君上的弃军,每天要吃这么多的牛羊,生活不错啊。”茅焦问道,“那无牙军中的将佐何在?”
汉子笑道:“这里没什么将佐,至少小人从未听闻。”
“胡说!”众随从怒了,“若无将佐指挥,无牙军何以未成一盘散沙?军中若无统帅佐领发号,如何统一行动?”
汉子茫然摇头:“这个小人不懂。”
茅焦气道:“你既然卖猪给无牙军,总得知道他们要多少头猪吧?你与无牙军交易的信息从何获知?”
“你这……”茅焦烦躁地望着营门,“就是说,不见将佐,亦无军令,无人可入这扇门?”
汉子笑吟吟地道:“对。”
知道无牙军中断不会有佐领出来跪迎了,茅焦把心一横,举起手中的符令:“我受主上派遣,来无牙军宣布王令,拦阻吾者,大不逆。”
他昂然驱车而入。
十一名随从亦步亦趋。
果然无人敢阻拦。
虽然如此,但众人入营之后,感觉浑身不自在。没人搭理,也没人理会。来来往往的军士倒是不少,但人人皆戴面具。或是大沈厥湫,或是水神亚驼。那感觉就仿佛进入一座鬼城,往来俱是无烟火气息的死灵。
几名随从厉喝:“无牙军将佐何在?若不奉令,视为凶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