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第一死士,周义肥。
掂量着手中宽大的剑,周义肥的声音有些奇怪:“政公子,还认得这柄剑吗?”
“当然认得。”嬴政道,“在我三岁之前,这柄剑护在邯郸大北城,朱家巷口。我亲睹十余批刺客,亡命于此剑之下。最危险的时刻,刺客的锋刃,距我额头尚不足寸余,终为此剑所止。”
周义肥诧异地说道:“三岁之前的事,政公子记得?”
“必须记得。”嬴政答,“若失去了记忆,一切**然无存。”
此前的温暖记忆,此时尽成冰冷寒意。
周义肥躬身为礼:“君命难违,请公子见谅。”
嬴政以悲哀的眼神看着周义肥:“多么希望时光停留在十年前,我是多么希望。”
周义肥提剑环顾:“奉君上之命,取政公子首级,这里可有阻止我周义肥的人?”
“小人试试。”屋角一个男子站了起来,直到他开口说话,人们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他身着厚厚的毡裘,露出被狂风皲得通红的双眼,黝黑的手背上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他的腰间悬挂着一根木棍,与这里的任何一名废军无异。
但周义肥从对方沉稳的气度中,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兄台应非凡属之辈,何以埋名于此?”
对方不为所动:“废军无名,杀人无形,周兄出招便是。”
周义肥一生所历,何啻百战?纵使百万军中,他也未失丝毫豪气。但是此时,面对着一个无名无姓之人,而且对方也无兵刃,周义肥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死亡距自己是如此之近。
因此周义肥虽然心中不愿,但却决不会犹豫。
周义肥宽剑竖起,目视对方。
这柄剑,曾于百万军中,往来自如,无人可御。
对方垂手而立,无动于衷。
他究竟是谁?
周义肥一剑挥出。
剑风凌厉,近前的几张木几应风碎成木片,激飞四射。
却听“当”的一声轻响。
周义肥双目凸出,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手中的那根木棍,抵在他的剑面上。
周义肥这柄剑,刃宽,锋寒,立起来是盾牌,舞动起来如巨斧。这种武器,非力大轻灵者不足以胜任。一力降十会,力大可以克制对手的轻灵。一巧胜十力,轻灵者可以战胜力拙体笨者。使用这种武器的人,在战场上是无敌的。
除非,遇到比自己力气更大、反应更敏捷轻灵的人。
遇到,就是死期。
此时对方的棍尖,轻轻抵在了宽大的剑身上,恰如草绳穿牛鼻,丝线过鱼腮,那般击长蛇于七寸的微妙,瞬间将狂烈的攻势化解。
周义肥双膝一软,无力颓倒。
对手并没有多看他一眼,自然地收起木棍,回到角落,蜷缩如旧。如一柄寒刃收入破烂的剑鞘,霎时间锋芒尽敛,再也无法引起别人的注意。
君夫人诧异地看着这一幕:“他是谁?”
嬴政面无表情:“夫人若不问,可能更好些。”
君夫人了然:“那我知道他是谁了。”
“义肥,你是不是很无助?”君夫人问。
周义肥跪伏于地,瑟抖如糠,点了点头。
“很痛苦?”
周义肥点头。
“很羞耻?”
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