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夫人揪住他的衣襟扯到近前:“我呸!这神灵还挺懂得享受。你既然在神祇面前侍奉,缘何又来到了这里?”
“这个,”嬴政困惑地挠挠头,“那是有原因的,我正在侍奉神灵之时,忽然间大沈厥湫踢了我一下,说:‘你耳朵聋了吗?听不到你家巫祝大人在叫你吗?’我问神灵:‘我现在只是一缕幽魂,应该听从阳世人的呼唤吗?’大沈厥湫说:‘别人呼唤倒还罢了,支离疏大人法力无边,休说是你,连我们神灵,都得听从支离疏大人的召唤,因此你现在必须回到阳世,听从支离疏大人的安排。’我回答说:‘神灵呀,你让我回去,我岂敢不回?只是有一样,我的首级已经割下,身体已经焚化成灰,如何才能回去呢?’大沈厥湫说:‘不过区区一具臭皮囊,那能难住大巫师支离疏吗?只要他脚杆上的铃铛一响,你的肉身就会立即复活。’说罢,我的眼前突然一亮,发现自己就……就在这里了。”
嬴政的话说完,就听哗啦啦一片响,附近所有的门窗,齐齐打开,无数人探出头来,齐声高呼:“大巫师支离疏,法力无边,贯达湫渊,召回了政公子的灵体肉身,我大秦子民得见如此盛景,何其所幸。”
言罢,所有人齐齐跪倒,对着支离疏膜拜叩首。
“不是,那个什么……”支离疏感觉自己犹在梦中,有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
这时嬴政立起,长呼道:“秦川子弟,咸阳父老,我嬴政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此番归来,只为了响应父老们的召唤,平复咸阳城中的逆乱。父老们,军士们,你们害怕那些盘踞于宫中的匪人吗?他们劫持了你们的君父,烧毁了你们的房屋,把你们赖以生存的国家破坏得面目全非。你们害怕他们,因为他们有长矛,有利剑;你们害怕他们,因为他们人多势众;你们害怕他们,因为他们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是现在,父老们,你们不需要怕了,因为我回来了,因为大巫师支离疏大人,他的法力贯达湫渊,即便百死之人,他也可以唤得回转。现在请你们告诉我,有支离疏大人在此,我们还需要害怕吗?”
“不怕啦!”士兵缭、士兵衷、士兵惊、士兵黑夫等人带头振臂,高呼道,“逆贼入宫,激怒神灵,君父蒙难,咸与同羞。支离疏大人召唤大沈厥湫,政公子于冥渊复生,率我等齐讨逆凶。今我秦人共赴国难,誓不回头!”
嬴政撕落自己的左襟衣袖,又抓住支离疏的左臂,撕拉一声,扯落了支离疏的左衣袖:“随我与支离疏大人袒左臂,讨伐贼人。”
“不是,那什么……”支离疏感觉到全身都不自在。
但此时,一切已经由不得他了。所有人都撕拉一声扯落左衣袖,将支离疏和嬴政簇拥在中间,振臂高呼着:“逆贼入宫,激怒神灵,君父蒙难,咸与同羞。支离疏大人召唤大沈厥湫,政公子于冥渊复生,率我等齐讨逆凶。今我秦人共赴国难,誓不回头!”
“不是,那什么……”支离疏发现他已成为数万民军的首脑,被无数的人群推动着,向着王宫浩浩****地挺进。
联军继续挺进。
一辆轻车疾奔而至,车上的人是苏秦门下弟子冉礼。他冲着信陵君的车喊道:“君侯大人,尚须三日行程,即可抵达咸阳。”
信陵君笑了:“所以说,这是最后一场恶战。”
随着六国联军的挺进,另有一支万人方队,自地平线尽头冉冉现出。
残破的衣甲,破烂的战旗。人人脸上都戴着神灵大沈厥湫或水神亚驼的面具。
黑色的旗帜上,那个“白”字已模糊难辨。
信陵君满脸兴奋,从车上站起:“这是大秦最后的勇士,无牙军。他们近十年来最好的战绩,是以区区三万人聚歼了十七万蜀军。这个成绩以前未曾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埋骨于此,当是秦川勇士永恒的骄傲,不世的荣誉。”
嬴政和支离疏走上街头。
无数民众加入进来,振臂高呼:“逆贼入宫,激怒神灵,君父蒙难,咸与同羞。支离疏大人召唤大沈厥湫,政公子于冥渊复生,率我等齐讨逆凶。今我秦人共赴国难,誓不回头!”
浩**的人群,从公主姺的府门前经过。
公主姺和哥哥公子盉提剑出来,后面跟着冷儿公主。
冷儿公主吩咐道:“跟上他们,跟在政公子身边。枪来,替他挡枪;箭来,替他挡箭。若有机会为他而死,一定不能错过。这是我们唯一的站队机会,也是最后一次。”
公子盉有些犹豫:“可是主上那边……”
冷儿公主冷声道:“没有主上了,早就没有了。他才是你们的主上。一直都是。”
“无牙军的阵法,是无可抵御的。因为他们的阵法,太过于先进。”信陵君召六国联军诸将,指着沙盘分析道,“无牙军的阵法,比步兵先进,也比骑兵先进。他们完成了最高效率的人与武器的组合,把自己变成活的杀人机器。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在他们面前,都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只有最落后的、最过时的,才有可能打败最先进的。”
“但我在邯郸之时,曾听邹衍先生说过:‘天地循环,无始无终。一切过时的、落伍的,终将在一个轮回完成之后,再现其强大的生命力。’
“比如说现在。”
信陵君挥手,就听嘎吱之声不绝于耳,一支只有在春秋时代才有的军队,突然出现。
整座咸阳城,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王孙公子,役夫百姓,俱操着棍棒剑叉,簇拥着政公子与巫祝支离疏,涌向王宫。
一群叛乱的士兵,正蹲在地上吃饭,忽然见此情景,顿时惊呆了,不待扔下饭钵逃走,已然被人潮卷入,无数只手揪住他们的耳朵、鼻子,把他们撕扯得面目全非。
队伍继续涌进,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跟随支离疏大人,唱起雄壮的歌子。
支离疏摇铃独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众人齐和:“与子同仇!”
支离疏摇铃独唱:“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众人齐和:“与子偕作!”
支离疏摇铃独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众人齐和:“与子偕行!”
雄壮的歌声中,国人队伍涌至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