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冯彼夫懊恼地道,“后来就有人发现,三合里之所以来了那么多贼,却未损及那兄妹分毫,是因为他们在家里挖了个秘密地窖,若遇贼人来犯,就在里边藏身。有人嘴贱,把这事说出来了。结果过不久再来贼人,竟直接找到了暗藏的地窖,把哥哥搜出来杀掉了。妹妹枏衣因为正在后院淘米,听到动静来不及钻地窖,就翻墙逃出,反倒保住了性命。”
令齐回忆道:“再后来,那女人就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对吧?”
冯彼夫沉默半晌,道:“是。”
“我大秦最重军功。”嫪毐半倚靠在榻上,接过侍者递过来的茶盏,说道,“一街一巷,都组成了一个战斗堡垒,里长、啬夫、有秩、游徼等人的战斗力相当强悍。所以纵如吕不韦、赵太后想要隐瞒自己的丑事,杀个知情者,都得用调虎离山之计,先行把三合里的里长调开,再遣杀手进入,以防他组织居民抵抗。”
嫪毐问道:“令齐大人才感觉到事情不对吗?我打一开始就感觉事情古怪,所以于城外装病,让你们预先布设勘验机制。但勘验的结果,没发现秦斨有什么不对,反倒是这个冯彼夫,处处是疑点。”
令齐道:“长信侯大人,我心里总是有股不祥之感,似乎我们正在一步一步接近一个巨大的危机。若是长信侯肯听我一句劝,那我会说——放弃吧。”
嫪毐紧皱着眉头:“我没说一定要坚持,但眼前这些拼图,还差最后一块。如果我们把这块拼图拿出来,说不定冯彼夫身上那些不合常理的疑点,就突然间变得合情合理了。”
“会吗?”令齐表示怀疑。
“或许吧。”嫪毐道,“那么这块拼图,就按照秦斨提供的线索,行动起来吧。”
内史庞若肆上前:“长信侯大人,太子殿下的未来,尽取决于您。所以您不可有丝毫闪失。我的意思是说,这次行动还像竹村那次,由我带佐戈平竭和卫尉平竭两人去现场临机决断吧。”
嫪毐道:“你们三人的能力,我是信得过的。那就拜托了。”
“为太子效命,是我等的荣耀。”庞若肆三人齐声道。
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一辆马车颠簸前行。
马车上,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带着几个孩子,正在做游戏:“孩子们,跟爷爷念——白狗狗跳,黑狗狗叫,花狗边跳一边叫啊。白狗狗唱,黑狗狗笑,花狗边唱一边笑啊,阿阿阿嚏。孩子们别闹了,爷爷光顾着陪你们逗乐了,你看这拉车的马,好长时间都不走了。这样下去,会不会错过宿头呀?会不会呀?”
车上的一个孩子,突然拿手一指:“爷爷快看,前面就有家客栈。”
“真的假的呀?”老者瞪着老花眼,看半晌也看不清,“算了,不看了,有客栈还是没客栈,车到跟前就知道了。”
车到前面,果然是家客栈。一个店伙计肩上搭着幅巾,跑出来跟车上的人打招呼:“进来打尖吧,跟你说错过这个村儿,前面还真没这个店儿了。再往前走,你们就得在荒郊野岭露宿了。”
“哎哟,”车上的老者急忙招呼孩子,“孩子们,那咱们就在这儿住下吧,半夜三更黑咕隆咚,倒怪吓人的。”
老者落车,牵着几个孩子的手进了客栈。店伙计把马车牵到客栈的后院。
马厩的草丛里,捆着四名男女,皆手脚反缚,嘴里塞进了核桃。店伙计一边卸车,把马牵过来吃草,一边笑道:“莫慌莫慌,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借你这家客栈用一下,用后完好如初地还给你。”
老者笑道:“这一路走得乏了,安置客房这事不急,反正你这儿客人也不多是吧?容我带孩子们在大堂上吃,也好让孩子们跑动跑动。”
“跑动可以,小心不要摔倒。”店伙计把老者引到饭堂的座位上。老者坐下来,看着外边的风景,任由几个孩子在饭堂奔来跑去。
店伙计一边上菜,一边跟客人闲聊:“老爷子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要去哪里呀?”
老者回答道:“回河南洛阳,我家老爷的封地。”
店伙计诧异道:“河南洛阳?那可远了去,老爷子就这么上路,安全吗?”
老者笑道:“前方有个军营,那里有几个门客,都是操矛弄剑的。他们会一路护送我们的。这段路上,军营不止一座两座,再胆大的强盗,也不敢来这里,是吧?”
“那是,那是。”店伙计赔着笑脸,给老者上了一甗子的鹿肉,“老爷子,您尝尝鲜,这就是附近军营的士兵猎到的鹿卖给我们小店的。”
“是吗?”老者正要举箸,忽然间一个孩子头上蒙着帛绢,从一间杂物室里跑出来:“吾乃大沈厥湫,尔等速速献上血牲。”
店伙计叫了声哎哟,急忙上前去夺孩子头上的帛绢。那孩子却不依,绕地飞跑。老者留了心,等孩子从身边跑过,一把抄住,取下帛绢一看,上面绘的是个俏丽女人。
老者狐疑,看着店伙计:“这是什么?”
客栈老板急忙过来:“老爷子,这家店吧,开店的是我们三兄弟。”
老者眯眼紧盯着客栈老板:“然后呢?”
客栈老板继续说道:“这幅帛绢吧,是我娘在世时画的。我娘临死前吩咐,一定要找到帛娟上的姑娘,还人家五百金。”
老者被客栈老板说得云里雾里:“啥意思呢?说得不明不白的。”
老板只得娓娓道来:“是这样老爷子,十一年前,我娘在咸阳城落难了,没得吃没得喝,差点儿活活饿死。幸亏遇到帛娟上的好心姑娘,给了我娘几吊圆钱,我娘才活下来。所以我娘告诉我们,人要感恩,一定要找到恩人,要重礼酬谢,还人家五百金。如果有人认得这位姑娘,告诉我们她是谁,该去哪里找,我们也会付五百金。”
老者怀疑道:“你们有那么多钱吗?”
老板和店伙计都怒了:“老爷子你这话说的,我们三兄弟没日没夜地干,还多次上过战场,立过军功,五百镒金子算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