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秦王讽刺地笑道,“我父登基大典那日,儿子被黄衣宫监自殿前拖走,拖入到冰库中,交由力士装入麻包,要将儿掷死于冰库的墙壁之上,这事难道母亲也忘了?”
赵太后背过身去不看他:“……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事?”
秦王紧握双拳,记忆回到许多年前:“那一日儿子险死生还,是因为萸儿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切,她将情况报之华阳祖太后,才在最后时刻,保住了儿子性命。可是母亲,萸儿她本不该看到,因为她的位置不在冰库,但那日她偏偏出现在那个位置,所以事发之后,父王令嫪毐追查,很快查到了萸儿身上。但萸儿随即在宫中失踪,不久,她的尸体在城中一座废弃民居中被发现,已然被人缢死灭口。”
赵太后紧紧攥着颤抖的手,沉默不语。
秦王不给赵太后喘息的机会,残忍地提醒道:“妹妹萸儿被灭口,姊姊茱儿就成了唯一的活口。”
赵太后一瞬间如坠冰窟:“她……”
秦王咬牙道:“好教母亲得知,儿子已经找到茱儿,虽然她为了掩其行藏,保住性命,故意把自己吃得像猪一样肥胖,但当年行凶之人,对她们下达的绢书手令,却仍然藏在身上。”
说到这里,秦王掏出一幅残旧的帛书,放到赵太后面前。
赵太后紧张地看着那幅帛书,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忽然间,秦王大吼起来:“我是你亲生儿子,年方十岁,你竟然让人把我装进麻包,往墙壁上摔!”
赵太后慌了神:“政儿,你别怨母亲,母亲用苦肉计,也是被逼无奈。如果当时不牺牲你,我们母子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秦王的吼声,如狼嗥一样凄恻:“你差点儿摔死我!差点儿摔死寡人!寡人的心,至今犹疼!疼!”
公子傒终于坐了起来。
虽然能坐,但伤口犹痛,所以只能坐在厚厚的棉墩上。他端着只小巧的青铜罍,一边慢慢呷着罍中的汤水,一边打量着府丁张唐替他找来的那个人。
那人一袭葛衣,形容落拓,跪伏在门口处,显得极为紧张。
公子傒突然问道:“叫啥名呀?”
那人被吓了一跳,半晌才哆哆嗦嗦地说道:“小人名輗,没得姓氏。”
公子傒又问:“为啥没得姓氏呀?”
輗的脑袋又低下去几分:“因为小人出身卑贱。”
“哦?”公子傒问道,“咋个卑贱法呢?”
輗老老实实地答道:“小人的母亲,是个贱奴,在车輗之间生下了小人。”“胡说。”公子傒把手中的罍放下,“好好说话,本公子不会因此加罪于你。”
輗犹豫片刻,抬起头来:“那小人就实话说了。听人说,小人实是安国君的庶子。据说有次安国君去马厩,无意中碰到小人的母亲,就在车輗之间,宠幸了小人生母,是以生下小人。有司隶役不允小人这样说,小人也不辨真假。”
公子傒笑道:“若这是真的,那你就是我的侄儿,主上的叔叔了。”
輗极其惶恐:“小人岂敢有此奢望?若得一饭之饱,小人已是感激不尽。”公子傒认真地审视輗:“那么輗呀,想没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统治一片疆域,甚至拥有自己的封地呢?”
輗惆怅道:“小人倒是常做此梦,但现实毕竟离梦境太远。”
“若是美梦成真呢?”
輗猛地摇头摆手:“小人何德何能呀,真的不敢想。”
公子傒失笑:“为什么不敢?你有我王家血统,虽无牒册符玉,但安国君庶子之事,宫中朝中,咸阳城里,知道的人不在少数。你就是那个可以出将入相,披挂上马,征战四方,而我大秦王室不会有丝毫疑虑的那个人。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机会,为什么不是你呢?为什么呢?”
“要用,就用你这张脸,用你的身材。”仰脸看着屋顶,公子傒喟然道,“谁说今上不是先君的血嗣?至尊的主上,和你这个贱奴的相貌身材,完全是一样的啊。”
完全是一样的!
“吕相的人来了没有?”赵太后素衣简装,被几名宫人扶到车前,“今日我不能走出这座王宫,政儿的秉性我最了解,一旦出了宫,我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一定要让吕相阻止秦王,收回成命。”
宫人低声道:“婢子已经派人告诉了吕相,听说吕相此时正急遣出任大夫的门客,络绎而来。太后与主上终是骨血母子,相信事情会有转机的。”
一名大臣跌跌撞撞地冲进议政殿:“臣,田部大夫郜夭,求见大王。”
少顷,一名黄衣宫侍步出:“主上今日不议事,郜大人请回吧。”
大夫郜夭不死心:“臣,固请见大王。”
黄衣宫侍退回,又出来:“主上说了,郜大人还是留着脑袋,回自己府上吃安生饭吧,闲事少管寿命长。”
郜夭朗声道:“主上不肯见臣,怕是心里有愧吧?凡世间之人,皆有父母,父为天,母为地。知父母恩,以报天地,知父母义,知所来历。现今主上无缘无故驱逐生母出宫,此足骇人听闻也。臣下忝食俸禄,断断不允此事发生。”
秦王双足缠帛,被两名宫侍搀了出来:“郜夭,你在寡人面前装什么好人!你职为田部大夫,侵吞民产的事,寡人还未追究,还敢管寡人的家事?”
郜夭面色不改,淡定地说道:“是人皆贪,为官必暴。主上啊,臣下抢几亩良田,侵一点民产,这都是小事,是人臣小节,不足道也。但主上逐母出宫,此举才是背离大义。臣下伏请主上收回成命,向太后请罪,如不然,就请杀了臣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