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评价臣的间谍工作时,用了四个字——堪称完美。”
“怎么个完美法?”
“臣以自身对水利的了解,发现关中地区的西北部略高,东南部略低,遂劝说主上兴建了费时十年之久的郑国渠。发役夫三十万,西引泾水、东注洛水,自礼泉东北的谷口开始,向东伸展,长三百余里,形成了全部自流灌溉系统,可灌田四万余顷。”
囚犯郑国回想起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个,你懂得,因为兴修水利,消耗了不少人力。有些役夫,他们在修建郑国渠的时候不堪劳疲,或累死,或病死,或死于事故,还有些人是打架打死的。呃,有那么几千人吧。所以他们的家属极是悲愤,迁怒于臣下。那一日,臣在承欢楼喝了花酒回去,臣的意思是说,臣那日处理了繁忙的日常公务,在回府的路上,突然遭到死难者家属的绑架,他们把臣下带到荒坟野地,拳打脚踢,各种辱骂,强迫臣给死难者披麻戴孝,下跪磕头。危急时刻,幸得内史嬴腾大人和巫马忧大人、缭子大人、左相隗状等人赶到,解救了臣。但臣的间谍身份也已经暴露,所以臣,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嬴腾喝道:“勿要避重就轻,回答我的问话,你修筑郑国渠,疲我大秦,共造成多少无辜者的罹难?”
“这个数目……”郑国难堪地道,“十年的工程下来,总计罹难者人数是两千四百一十二人,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
嬴腾问完了,抱剑而退,向秦王跪下。
秦王挥了下手。
左相隗状走出:“死囚郑国,此为代主上问话,你须得知道轻重,不得有丝毫隐瞒。”
囚犯郑国:“臣不敢。”
隗状问道:“死囚郑国,你奉韩王命,行疲秦之计,修郑国渠而害死我大秦无辜子民两千四百一十二人,此外,还对我大秦造成什么损伤?”
“损伤……”郑国歪着脑袋苦思冥想,突然之间他大喊起来,“主上呀,列位大夫公子,臣下对大秦造成的伤害,那可大了。臣建成的郑国渠,得水灌溉,沃野千里,数以百万计的秦人得此之利,年年大丰收,家家有余粮。我大秦连个寻常百姓、布衣黔首,家里的吃穿用度都让六国的公卿羡慕。每一年,每一年,都有无数各国士人来投。他们为什么来这里呀?因为这里有田,有产,有收获,有吃,有喝,有用度。之前主上下逐客令,哭声震天呀。所有人都不愿意走,宁愿于军前为大秦效死,也不愿意去过那种无衣无食无生路的日子。主上啊,列位大人啊,这就是老臣的罪孽呀。老臣以一人之力,拖住大秦东进脚步十年,为韩王争取了十年的君王苟息。韩王十年,秦王百世,秦人万世福泽,这就是臣,狼子野心、其罪当诛的臣,为大秦带来的祸害呀!”
听到这里,所有人无不动容,呆怔之际,议论之声四起:“郑国说得有道理,他是个间谍不假,而且造成了秦人两千余人的死亡。可他这个间谍替大秦做的好事,是任何人也比不了的。这是为什么呀?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一名黄衣宫监怀抱麈尾出列:“肃静!”
秦王开口道:“寡人听闻,人之分别,有男女,有贤愚,有强弱,有善恶,当然也有地域之别,诸如秦人齐人,赵人燕人。但是,地域之分,只是这个人所在的地理位置罢了,非关贤愚,非关善恶,非关品性。秦国亦有奸恶之属,六国也有良善之辈。不听这个人的言行,不看这个人的举止,单纯以他所在的地域对其品格进行界定,向来为寡人所不喜。
“先前祭坛血乱,我大秦多名公子王孙,死于六国刺客的剑下。是以秦人悲愤,起而讨之,从此秦地人与外来人之争,从朝堂蔓至民间,延至军中。群议纷争,相持不下,由于寡人失察,未能及时阻止这无谓的争论,终致我十万秦川将士埋骨宜安。此是寡人之过!也是尔等为臣下者,不以至明之理劝谏寡人,反计较于琐屑私利所致。
“今日又闻郑卿之言,方知人世之间,自有成理。决定一个人品性的,是看他干了什么事。决定他所干的事情的,是环境的变化与容量。在韩人看来,以漫长的水利工程拖住我大秦东进的脚步,是有利的。但水利工程虽误十年,却兴百世,嗣延万年,这是韩人始料未及的。是以郑卿虽是奸细,怀有疲秦之心而来,但入我秦人之境,受环境所影响,被人际所主导,他所做的事再也不是孤立的,只有环境混合在一起,方见善恶。这就是六国痴迷的间谍之术啊,他们以为派个有才识的人来,对我大秦起到影响,就可以弱化大秦。然而,他们错了,间谍之术,纵横之理,最终还是强弱之别。若我大秦强盛,外来智识之士,必为寡人所用。若我大秦衰弱,纵有智力之才,亦是没有用武之地。是以秦地人与外地人之争,至此可以停止了。从此以后,无秦无外,为国为民,此天此地,唯我大秦!”
众人群起,齐声同呼:“无秦无外,为国为民,此天此地,唯我大秦!”
秦王高声吩咐道:“与寡人为桓龁老将军举火。”
火光起处,明照天地。城里城外,无数人齐声高呼:“无秦无外,为国为民,此天此地,唯我大秦!”
“哎哟,”公子傒躺在榻上,哭得满脸是泪,“老爷我委屈,我委屈,我委屈死了。”
“是啊,是啊,”府丁张唐一边拧干帛巾替公子傒擦拭泪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老爷你委屈,你真是太委屈了。”
“凭什么呀,你说他们凭什么呀?”公子傒气愤地坐起来,指着门外道,“多少年了,多少年我一直是咱们秦系力量的领导者。早年我多威风呀,什么公子洹、公子泺,公子盉,公子浟,当时连公主姺都唯我马首是瞻。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了,搞得江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这就够要命的了。祭坛之乱后,那几个多年没露面的老公子突然都跑了出来,抢夺权力,仗着他们比我还大一辈,天天冲着我比比画画。结果怎么样呢?钻人家套里了,被人家用了苦肉计,一口气坑死十万秦人,你还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弄出那么大的事来,那几个老公子可好,全都躲起来不露面了,我老人家倒成了罪魁祸首了,被朝野视为公敌。凭什么啊,张唐?你说,他们凭什么?噢,他们偷驴,我拔橛子,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想得美。”公子傒怒气未消,“凭什么啊?你说他们凭什么啊?”
然后他坐起来,看着张唐:“不对,出事了。”
张唐叹道:“哎哟,我说老爷,你就消停点儿吧,别再闹了。”
“不是闹。”公子傒很认真地说,“你不得不承认,主上绝对是处理矛盾事务的高手,他能够把韩国奸细郑国的事跟这些烂事混搅在一起,最后赦免了郑国,你根本挑不出什么理。不过,老爷我就纳闷了,无论如何这是韩国人的错啊,他们这么欺负咱们,难道这就算了?”
张唐纠正道:“人家韩国不是认错了吗?韩王准备派公子非来,当面请罪,并自请降为咱们大秦的藩属,这不挺好吗?”
“韩国降为大秦藩属?”公子傒怒了,“他凭什么呀?”
张唐扶额:“老爷,你看你这个闹腾,什么凭什么?”
“老爷我是说,就算是韩国降为咱大秦的藩属,那也该由咱们嬴氏国宗中人,做个韩王什么的。现在的韩王,该削为庶民了。”
张唐叫道:“老爷,我说你能不能省点儿心?你是秦王吗?你是主上吗?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老公子,却老是操一国之君的心,你说着不累,我听着还累呢。”
公子傒感叹道:“张唐,秦国的心,我不操谁来操?你不要凡事都指望着主上。如果说,大秦国是辆无敌战车,那么主上他就是个搭车的乘客,而我们才是拉车的那头驴!”
“爱拉你去拉,别拉上我……”张唐掉头就走。
公子傒一把抱住张唐的大腿:“上次跟你说的事,还记得吧?”
张唐没好气道:“你天天说的破事多了,我哪儿记得住?”
公子傒满脸丑相地眨着眼:“公子浟府上的四公主,那丫头出落成了个绝色美人,现在正为择婿的事发愁呢。老爷我觉得你这个废材正合适。”
“别,别别别,”张唐用力,想甩掉公子傒,“咱什么德行?怎么配得上四公主?老爷,你快别逗闷子了。”
“老爷我是认真的!”公子傒正色道,“你虽然丑到不能再丑,但你的智慧,是我大秦最宝贵的资源,配个四公主绰绰有余。”
“闪开,你个老不死的,又想害我!”张唐愤怒地踢打公子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