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将军坐在一只草垫上,手里捏着只玉觯,一边美滋滋地喝着小酒,一边对站在面前的将领们讲话:“适才李信将军传达的主上之令,大家可都听到了?”
众将微弱的声音传来:“听到。”
王翦放下酒杯:“听到就好,听到就好啊。那什么,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主上呢,对咱们这阵子的表现,相当地不满意,可这又能怪谁?都怪咱们自己不争气,放着扈辄不打,自己杀成一团,对吧?所以呢,主上要对咱们这几支军队进行重新编整,要撤回所有的外地人,只留下秦川本土……呸呸呸,你看我这张臭嘴,乱说什么实话?主上的命令是,举凡将佐以下,未曾立有军功的士卒,统统撤回,只留下秦川本地的人……你看这又来了,看来本座这辈子,改不了乱说实话的臭毛病了。总之,你们之中的至少一半人要撤回去。回去的人,跟着我走。回去之后是清蒸还是红烧,这得看主上的心思了。留下来的本地人,跟李信将军一起去和杨端和、桓龁他们会合。听明白了没有?”
王翦失笑:“你以为呢?说了半天要撤回去的就是你,你干吗老是逼着本座说实话呢?”
那裨将大哭:“王将军,求求你不要撤走我,小将对我大秦,真的没有二心呀。”
“求求你,王将军,求求你。”十万之众,至少有一半士兵跪下,号啕大哭,“求将军跟主上替我们求个情吧,求求主上,我们别无所求,只是想替主上战死沙场,难道主上连这点恩赐,都舍不得给我们吗?”
王翦、杨端和及桓龁三军,计三十万人,其中有十五万人非纯正的秦人血统,他们都要被秦王无情召回。十五万人齐声大哭,那声音惊天动地,吵得漳水对岸的赵军跑出来看热闹:“秦人狠起来,连他们自己人都整,厉害,厉害,甘拜下风。”
被那哭声感染,李信也淌了满脸泪水。为了掩饰,他假装被风迷了眼,对身边的杨端和说:“老杨,我老婆呀,可能在外边有人了。”
杨端和诧异道:“你老婆不是姺公主吗?”
李信点头:“对呀。”
杨端和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事吧,咱们得分怎么说。你看咱们是武将,武将是什么人呢?娇妻在软榻上寂寞孤独,独守空闺,你却在荒山野岭跟人打群架,还没完没了。你说这种情形正常吗?不正常吧。人家外边有上两三个人,无可厚……无可厚什么来着?”
李信忍不住补充:“无可厚非。”
杨端和趁机说道:“你看你看,你自己都认为无可厚非,那你还抱怨什么呢?”
李信黯然神伤:“我没抱怨……不是,杨端和你别往里绕我。”
杨端和问道:“你怎么发现姺公主外边有人的呢?”
李信愈发沮丧:“其实我也没发现,但我回去那一夜,和姺公主久别重逢,自然是两情甚欢。可是我躺下之后,明显感觉她在假装入睡。你懂得,咱们军旅出身,最善于识别伪装。我留了心,也假装入睡。结果过了不一会儿,姺公主果然就悄悄爬起来了。我从眼缝里看得清清楚楚,她从枕下摸出个骨锤,掀开我腿上的被子,对准我的胫骨就要敲下……”
杨端和大叫起来:“果然是姺公主的风格,她敲断你的腿没有?”
“废话,我腿要是断了,还能再回来吗?”
杨端和唉声叹气:“唉,为什么她不敲下去?为什么?”
李信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你就这么盼着她敲断我的腿?”
杨端和笑道:“我不是盼着她敲断你的腿,而是不管是谁敲断你的腿,我都盼着。”
李信无可奈何:“算了,跟你这种人没法儿说人话。”
王翦率十五万外地籍秦兵,踏上返乡之路。
桓龁喊道:“喂,小杨、小李,咱们要不要打个赌?”
杨端和、李信齐声问道:“打什么赌?”
桓龁大声说:“我赌王翦这支废军,行不及十里,就会遭到扈辄的偷袭。”杨端和坏笑道:“我押不会。扈辄的屁股沉得很,就算你现在朝他屁股上捅一刀,半个月后他呻吟一声,拿手摸摸,这已经算是最快的反应速度了。”
李信不怀好意地提议道:“我说,既然如此的话,干脆咱们过去偷袭他好了。”
桓龁不明所以:“你要偷袭谁?”
“偷袭扈辄呀。”
桓龁指着李信:“李信,你这人……你听我说,你就是年轻冒进……本座要去拉泡屎,少陪了。”
李信一手一个,抄住想要迅速走开的杨端和和桓龁:“两位将军,你们不会跟王翦一样吧?阴阳怪气的,对主上的命令明着暗着抵触。我跟你们俩说,做军人最怕的就是不服从。王翦算个毛?当年的白起厉害吧?一次就坑杀赵卒四十五万,结果怎么样呢?居功自傲,蔑侮主上,主上赐把剑给他,自裁了。王翦现在步步走在当年白起的路上,而且他立的那点功劳,还比不了人家白起的一根脚指头。王翦已经完了,跟不上战争发展的脚步,谁也救不了他了。两位将军也想让自己像他那样吗?”
桓龁脸冲南,杨端和脸冲北,两个人的眼神空洞洞的,都用背对着李信:“李将军,你说让我们干什么吧。”
李信失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趁赵军围观王翦撤出的时候,悄然渡过漳水,斩杀扈辄,打败赵军了。”
桓龁嘟囔道:“人家扈辄招你惹你了?你这么个搞法,不合适,不厚道。”“他就是招我了!”李信道,“我奉主上之命,统师挺入邯郸,扈辄他拦在我的路上,还随时有可能来杀我,我为什么不先杀了他?为什么?”
李信率先上马,道:“杨将军、桓老将军,这事咱们就这么定了。我给你们一个半时辰,一个半时辰之后,我会率先渡过漳水,奔袭扈辄大营。你们可以来,来就与我同立战功。你们也可以不来,你们不来,我以五万击扈辄二十万,有死无生。烦请二位找回我的尸体,送回咸阳,顺便帮我告诉主上,我李信,是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势死在沙场上的,我没有辱没军人的荣誉。请二位把这些告诉主上,我李信,谢谢你们了!”
说到最后,李信声音哽咽,眼中含泪。
杨端和道:“若你死了,信不信你老婆的奸夫会开心到疯掉?”
李信不答,掉头去了。
杨端和与桓龁面面相觑:“这世界,最怕的就是脑子糊涂还特爱较真的那种人。走吧。”
“战报!战报!最新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