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放声大笑:“莫非公主也知道?说来听听。”
明月公主轻声说道:“颛渠阏氏和司马将军,未免都高抬将军了。李将军,你和我父亲一样,都是贪欲无尽、不择手段之人哪。”
“哈哈哈,我李牧活了一世,终于听到有人说出一句贴心的话。请问公主,我之贪欲何在?”
“将军之贪,贪在万世之名。世人皆有死,唯有名长存。李将军尽揽雁门关与肥下之役的两次大捷,这是军事史上罕有的战绩。于今更是纵横捭阖,力挫秦军。将军已经走到了如日中天的最高点,无论赵宫中的态度如何,将军此后,只有下坡路可行。人登到高处,何其艰难,步行而下,又是多么容易。没有人愿意从人生至高点上走下来,这正如我父信陵君,他宁肯统师长驱,死于秦川大地,也不愿意稍退半步,不愿让自己的一世荣名沾染丝毫污渍。如今将军也处于与我父亲同样的境地,其间的选择,又是何等艰难。”
“什么意思?”司马尚瞠目望着明月公主,“公主莫非是建议将军奉行主上杀令?这怎么可以?将军若死,赵国就完了。”
明月公主平静地说道:“司马将军过于执着了。这世间岂有不灭的邦国?八百年前,周天子分封天下诸侯,何啻百家千家,于今又有谁记得他们?后人记得的,永远是光彩夺目的人,永远是万古不灭的英烈长魂。将军啊,只要有人记得你的名字,就是永生,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
正说着,忽听后面蹄声哒哒,众人回首,就见一名士兵背插翎旗飞骑而至:“李牧将军,宫中来使传主上之令。赵葱与颜聚两位将军,已于帐中设筵,请将军前往接旨。”
“你看看,你看看,这说来就来了。”司马尚大叫起来。
李牧笑笑,摆手示意士兵放下弓弩,拔马掉头回去。
颛渠阏氏大急,在后面疾追几步:“将军,将军,不再考虑考虑了吗?若将军肯考虑妾身所请,塞外百万甲众,尽奉将军号令。”
李牧充耳不闻,打马渐远。
赵樽、周义肥等赵国剑士伏地号啕:“将军,将军呀,你这一去,我等此后尽成失国之人,何其悲怆,何其可怜啊!”
“我哪边也不站。我只是奉行父亲的遗志,让这个没落的时代,多一点人性的狂烈欢歌,少一点机心龌龊。”
上下打量着明月公主,颛渠阏氏道:“那你肯不肯帮我一个忙,呃……让我怀上这个男人的孩子?”
明月公主好笑地看着面前的人:“我很理解夫人的请求,但夫人找错人了,我自己还是个姑娘家,夫人的要求未免让人难堪。”
如此,颛渠阏氏只能恋恋不舍地看着李牧的背影:“看着这么优秀的男人慨然赴死,实在是我们女人的悲哀呀。”
赵国公子嘉,在如山的案牍中翻阅着。
越是翻阅,他越是诧异:“这些旧档是怎么回事?跟我们的记忆毫无差别,只是细节上有点儿小小的出入,而后这些小出入汇合起来,却指向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
他把一幅帛书对着豆灯举起,看了看上面的字影。
忽然间,他恍然大悟,拿手指在丝帛上用力地搓,帛书上的墨迹被揩掉,露出几道极易被忽视的痕迹。
“主上,主上,请过来看。”公子嘉惊叫道。
赵王迁踱步过来:“这是什么?”
公子嘉跪下,失态地喊道:“这是假的,主上,我们的存档牍案,都被人偷偷篡改过了。篡改的部分,是极细微极细微的小枝节。纵然留神注意,也无法识破这里被人动了手脚。可一旦明白有人捣鬼,就会发现对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光明磊落、百战百胜的李牧将军,描述成一个贪天之功、据之为己有的无耻小人;就是为了唤起主上心中的魔障,让主上对李牧起疑忌之心,下诛杀之意。”
赵王迁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拿着那些帛书,左看右看。
公子嘉哭道:“主上啊,主上啊,有小人暗中使用奸计,这是每个居上位者都会面临的情况。但若是主上内心光明,不藏有积垢污杂,如此拙劣的伎俩,根本就不会动摇主上对李牧的信任。只因为主上心中疑忌李将军,所以才会被奸人乘虚而入。”
“快快快……”赵王迁狂奔到宫门前,“马上派人,与寡人把诛杀令追回来,追回来!”
他那微弱的嘶喊声,渐渐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黑暗,原本就在他心里,从未稍减丝毫。
“杀呀!”秦、赵两国军队,于邯郸城下交锋。
秦将李信,一马当先,手执长戟,向赵将赵葱冲过去。
“杀呀!”赵葱悍然不惧,单手执剑,策马迎上。
两马交错之际,李信横起戟杆,犹如秋风扫落叶,把个赵葱扫得飞跌出去。
而后李信策马追上,一戟戳下:“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呢!”赵葱惨叫一声,身上多出个血洞,鲜血喷溅。
李信第三戟戳下:“你还敢设筵杀李牧,知不知道人家根本不跟你这愚蠢的小人一般见识,是故意让你杀的!”赵葱发出微弱的呻吟,艰难地蠕动着。
李信又是一戟:“现今李牧全名全节,成为毫无瑕疵的无双名将,你连个垃圾都不如,知道不!”赵葱的身体只是抽搐了一下,就没了动静。
002
老将王翦策马过来:“李信,你干吗呢?赵葱是赵国的宗室,智力跟他座下的马蹄子差不多。这种蠢货,你杀他干吗?传出去丢人不丢人?”
“谁让你不早说,”李信懊恼地道,“你看,他都死透了。”
“死透就死透了吧。”王翦道,“赵国的战将,现在已经没人了。”
李信提醒道:“还有个颜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