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蓟城,燕王早就逃往辽东,根本没有管事的人。有人抓哑巴,却没人过问,因此被抓之后,哑巴直接就被丢进牢狱之中。
牢房里,还有几个囚犯。其中三人,体形强健,面无菜色,一瞧就不是普通人物。这三人似乎素不相识,但哑巴甫一进来,就察觉到这三人之间时常秘密发出联系的暗号。
当下哑巴留了心,这三个,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假装入睡,竖起耳朵谛听。听了几句,他立刻就判断出了几人的身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正要再听下去,忽然间一人“砰”的一声倒在哑巴身边,与哑巴脸对脸,然后对方嘿嘿一笑:“这家伙果然在装睡,偷听我们的隐秘,给我杀了他。”
另两人立即扑过来,一人按住哑巴的脚,另一人掐住哑巴的脖颈,手中举起一柄雪亮的短刃。
哑巴急叫道:“壮士勿要动手,都是自己人。”
三人呆了呆:“你不是哑巴吗?”
哑巴道:“我乃话少之人,并非刻意装扮哑巴。请你们相信我,我并非有意私窥几位隐秘。但我和你们一样都是燕人,痛恨秦人亡我宗国,恨不能削秦人之骨,食秦人之肉,断没有出卖你们的道理。”
哑巴急道:“几位且听我说。我知几位是燕军中失孤的忠心之士,身在狱中,犹自商量出去杀伤秦人在蓟城留置的官吏。几位兄弟这般忠勇,正是主上最需要的人手,几位不妨摸一下我的鞋底,夹层里有一枚短玉符印,你们看了便知。”
三人果然扒开哑巴的鞋底,见后大惊,立即跪倒:“原来是主上身边的大人,是小人无礼冲撞,伏乞恕罪。”
哑巴坐起来道:“不妨事。那玉符几位拿在手上,明日自有人赎几位出去。出去之后万不可找我,只须拿着这符印,去城东找位名叫左馀先生的人,他自会安排你们去主上那里。”
“天可怜见,我等终于又有机会为主上效力了。”三人顿时泪如雨下。
次日,果然有人来到狱中,先花钱把哑巴接了出去。少顷,又有人花了钱,把那三人一并赎了出去。总之,蓟城混乱,犯罪之人,有人抓但没人审,只有花费些银两即可出狱。
三人出了牢狱,按哑巴的吩咐,找到城东,打听到了左馀府邸的所在。到了之后,发现左馀是个皮货商,院子里有十几个当过兵的人。见到他们呈示的符印,左馀欣慰地说:“你们是哑巴哥推荐来的人,那是绝顶可靠的。几位兄弟且歇下,三日后,自有人送你们去主上身边。”
果然,三日后,左馀组织了一支商队,成员都是从燕军中流失出来的士兵。这支队伍风餐露宿,走了二十多天,到达了辽东一个极偏僻的村子里。这个村子里,房屋错列,炊烟袅袅,怎么看都是极普通的山民居所。但当一排大臣手执笏板[1]、神色庄严地出现在路边时,画风立即不一样了。
一名黄衣宫侍站立在一块大石头旁,用清亮的嗓子高声叫道:“主上临朝,大夫朝臣觐见。”
众臣依次而行,步入一个极隐秘的宫殿。
燕王在两名宫侍的搀扶下徐步登殿。他坐下,笑道:“诸位爱卿请起,寡人知道,卿等现在都有些沮丧。秦人无义,骗我们斩杀太子丹,却仍旧向我们进兵。我燕国宗庙,七百余年历四十三代,此时应是最为衰败的时候。然而卿等可曾记得,昔周方伯被武纣王囚于羑里,凡七载而不可脱,当其时也,又有何人看到希望?是以今日之境,皆寡人之过也。因此寡人今日要立一个过君榜,从今而后,举凡指出寡人过失者,赏狗头金一块;举凡提出招纳贤才,重振我大燕雄风士气者,爵加一级。寡人深信,有列祖列宗保佑,只要卿等不泄气,同寡人卧薪尝胆、励精图治,那么假以时日,一定能够让我大燕的铁蹄,再现于中原大地,与秦人……外边吵什么?”
来者,正是大秦征北将军王贲。
当时燕王就惊呆了:“寡人躲得如此隐蔽,你……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王贲大笑道:“你猜?”
“哈哈哈,”秦王大笑着,把奏疏递给君夫人,“夫人也开心开心。”
君夫人打开奏疏,扫视几眼,笑道:“原来,王贲将军平燕,最愁的不是如何打败燕军,而是如何找到燕王。”
“是啊,”秦王道,“说到底燕王就是个看守廊庙的,需要对先祖交代香祭事宜。眼见燕国灭亡,他自然抱起一堆牌位,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寡人也不是非要找到他不可,只是好奇,想瞧瞧王贲他们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君夫人道:“这应该是赵佗的主意吧?主上看这奏疏上说得明白,那燕王躲得实在是隐蔽,你想找他是找不到的,必须要让他来找你。”
“所以呀。”秦王道,“赵佗和屠睢、任嚣等人的计划一共有三步。
“第一步是先由三人秘密潜入蓟城,三次放风说秦军到了,目的是找出隐藏在城中的燕王探子。听到大兵将至,多数人都会本能地往城里跑、往家里跑,只有探子负有报信的责任,会第一时间向城外跑。赵佗他们发现有个哑巴三次都向城外跑,就断定了此人是燕王的探子。
“第二步是给探子设个套,把他送到牢狱里去。当然赵佗等人已经在牢中等着他了。只要让探子相信他们是燕人残存的忠于王室之人,对方多半会送他们去燕王的藏身之地,因为燕王那里,太缺侍奉的人手了。
“第三步,赵佗三人混入燕王一行人的行伍之中,并留下便于追踪的信号。王贲只需要带着部队跟随着这些记号前行,便能找到燕王之所在。所以当赵佗等人到达燕王藏身之处后,王贲也到了。听他们说,当时燕王的表情十分精彩。”
君夫人沉吟道:“赵佗、屠睢与任嚣这几个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能干。”秦王立起,指着南方的地图道:“所以,寡人准备命此三将,统师五十万众,兵分五路,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嶷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驻余干之水。寡人将命令他们,行三年不解甲弛弩,与寡人讨平南越。寡人要让这江山版图,呈现出它应该呈现的样子。”
君夫人笑道:“赵佗若入南越,明月公主必会随行。这倒是个安置她的法子,若不然的话,妾身总感觉亏欠了她。”
秦王白了君夫人一眼:“想什么呢夫人?寡人要完成的是百年前稷下七豪的天下格局,唯有打通东西、并合南北,才能够水利畅通、物货易利。寡人于龙居受教,接受这桩任务时,天下还没有明月公主其人呢。”
“若勘不透此中关节,她还是明月公主吗?”顿了顿,秦王继续就着自己的话题说道,“出于对稷下七豪的尊敬,寡人把齐国留到最后。”
但这时,差不多也该收场了。
明月公主的车仗正在路上行驶,忽然有个骑士自前而来,见到车仗后立即掉头。
周义肥大喝一声:“何人如此鬼鬼祟祟?”
正要追上,突听明月公主道:“周大叔,你且回来,带邯郸剑士退到后面去。”
周义肥诧异地回头:“为什么?”
明月公主厉声斥道:“我让你问了吗?”
周义肥小声道:“脾气怎么如此之大!”他一边嘟囔,一边率着邯郸剑士退到后面。
跟随明月公主的旧时信陵门客,纷纷涌上前来,各自执剑在手,团团簇拥着明月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