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圆鸦先生,他将嬴政让进去,看清楚后面没有尾随者,这才闩上了门。
“谢过先生救命之恩。”嬴政向圆鸦拜倒,却被圆鸦一把托住:“使不得,这可使不得,你现在是被称为太子的贵人了。”
嬴政失笑:“雷霆风暴行将到来,也算是贵不可言吧。”
“哈哈哈!”圆鸦先生大笑,却突然敛住笑声,“大概半年前,我接到邹衍先生传书,言称你在秦国有难,让我赶来。我寻思咱们之间的距离天南海北,等我赶到西秦,恐怕你骨头都烂了,感觉根本来不及。但终究无法拒绝邹衍先生所请,所以就来了。不承想入秦未及三日,便听闻你被人装入麻袋中,摔成了血人。莫不是邹衍先生先知先觉,能掐会算,算准了在我进入咸阳的第三日,正需要我的医术救你性命?”
嬴政直言道:“先生有话请讲。”
圆鸦先生问道:“这个局是谁布的?”
嬴政摇头:“我不知道。”
圆鸦先生追问:“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不能说?”
嬴政望向圆鸦先生:“先生肯定清楚,猜测与知道,是两个概念。”
圆鸦先生笑着问道:“你在公孙龙座下,学的就是这种概念厘析吧?名家嘛,就是喜欢玩弄不同概念的意义。不错,猜测是没有证据的臆断,而知道则是有实证的事实。但纵是猜测,我还是想听一听。毕竟我跋涉了如此之远的路,还遭秦国的巫师羞辱,难道就无权知道点儿真相吗?”
嬴政一点口风都不想透露:“猜测已是个错误,如果再把猜测说出来,岂非错上加错?”
圆鸦先生却不想遮遮掩掩:“你躲躲闪闪,不过是为君父讳。毕竟对你下毒手之人,论血亲,是你父亲,论权位,是你的君上。哼,秦王他自己有了病,就会传唤太医。可是你已经奄奄一息,他却赶走医生,叫个神汉来跳大神,如此龌龊之举,如何瞒得过天下人?”
嬴政平静地提醒他:“先生说了不该说的。”
圆鸦先生愤恨地说:“我怕什么?他是你的君父,又不是我的。只是我不明白,你今年才十岁,怎么就对他的权力构成威胁了?他值得对你恨到这种程度,要把你装入麻袋活活摔死吗?”
嬴政纠正他:“先生,我并没有死。”
圆鸦先生冷哼:“是了,这个计策毒就毒在这里,如果他下手稍有恻隐之心,就很容易被人怀疑。但事情做到这么毒,这么绝,任谁也不会怀疑他。不仅不会怀疑他,而且还会怀疑他的政敌。所以他摧枯拉朽地收拾政敌,顺利得不可思议。这种顺利,以你的血为代价。可我还是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嬴政轻笑:“先生被巫师羞辱,这就是答案了。”
“唔唔唔,权力者不是不知道巫师装神弄鬼,胡说八道。但巫筮信仰是构成权力的基本要素之一。我听说你们母子初入咸阳,在祭祀先祖时无师自通,自行表演而且获得了认可。这在对方眼中,你们是深谙权力运作之人,这都怪公孙龙、邹衍这帮老不死的瞎胡闹,把你培养成个学人多好,非要苦心把你栽培成帝君,可那个位置有人了。你父亲在时,你还可以臣服,可当你父亲不在了,谁又能拦得住你的权力之路?”
嬴政摇头:“先生想得太多了,我和母亲,只是想为国家做点实际的事。”
圆鸦先生长叹一声:“你这个要求,可比活命更要难啊。”
嬴政沉默下来,不发一言。
圆鸦先生又问:“你还能活多久?”
嬴政苦笑:“我猜大半年吧。大半年后,人们就会把现在的事彻底淡忘。届时朝中册立成蟜为太子,其母为夫人,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而我,大概会被贬到一个积满尘灰的所在,悄无声息地烂掉吧?”
一如嬴政所说,大半年后,他已经十一岁了。
比他小三岁的公子成蟜,被册立为太子。
母亲赵氏与成蟜生母宓公主,同时册为夫人。此举应该视为秦王子楚对赵氏的愧疚与补偿。
嬴政被贬至距咸阳二百里之遥的旧郡。
在那里,聚集着失去权力机会的公子、王孙与宫人,还有一支负责监押这些废人的部队:
废军。
旧郡是座荒城,终年狂风呼啸,多数城墙早已坍塌,只有一座牒楼摇摇欲坠。
牒楼门外,有个黄泥抹成的、极低矮的羊汤馆。
每日里熬汤的老婆婆,说起来名气大了。她曾是秦昭王晚年宠幸的一个妃子,因为争宠,被逐出宫,流离于此。
他们都有张被狂风吹皲的皱纹脸,佝偻着身形,裹着肮脏的毛毡,看起来都是些苦寒的役夫。他们把羊汤喝净后,又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随后付了十几枚圆钱,起身离开。
忽有个声音道:“政公子且慢。”
那几人的身形顿了一下,其中一个慢慢转过身来。
正是嬴政。
只是那张脸,苍老了许多,根本不似一个十三岁孩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