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天,看看前方道路仍是遥望无际。昌平君向菡杞公主请示,得到允许,就近在路边找了块空地,安营扎寨,休息一夜。
那是昌平君永远忘不了的恐怖之夜,旷野之上,圆月如轮,妖异非常。高空流云呈现着诡异的形状,仿佛有什么披鳞挂角的可怕东西,就在那浓厚的乌云之后蠢蠢欲动。
远远近近,鬼火无尽,甚至能够看到骷髅于凄冷的月光下爬行嘶号。间或有只狐狸匆匆跑过,带来股瘆人的腥风。
更可怕的当然还是周赧王的萤妖后,每当夜空中萤光聚集,营寨中都会爆发出尖厉的长号之声。
不断有人中瘟毒,不断有人暴毙。
抬出一具尸体,又是一具。
到了下半夜,死者人数已经超过活人。还没有中瘟毒的人,已经丧失了埋葬同伴的勇气,他们伏跪于道路之上,向着月亮不停地叩首乞求。
听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忠仆发出濒死前的哀号,看着那原本一个个强壮如牛的汉子,转瞬间变成泛着绿莹莹的幽光、散发出腐臭味的尸体,昌平君心如刀绞,几次兴起伏剑自刎的念头。
这种生不如死的残忍折磨,太让人痛苦了。
但他不能。
他的身后就是菡杞公主的帐篷。
他如果倒下了,谁来守护未来的秦国王后?
为了楚国,为了秦国,为了秦王,为了华阳祖太后,不管是为了谁,他都不能够倒下。
他抱剑坐在公主帐篷外边的一块石头上,瑟瑟颤抖了一夜。
公主的贴身侍女明荷,笔直地立于昌平君的身后,一动也未动过。
到了天明,昌平君抬眼,看着那沿驿道两侧次第排列的数百具尸体。
从寿春出发的一千四百人,差不多快要死光了。
只余不足两百人。
昌平君自咸阳带的一百亲随,菡杞公主从寿春带出来的两百家将,统统都死光了。
就连接待他们的华晟县县令铎冇可、县尉颜矬,以及烹鱼宫主人、土财主綦毋恢,外加那些游徼、亭长,统统暴毙。
实在是太惨烈了。
昌平君强打精神,想找个活着的人传令侍奉公主起行。这时候几个还活着的役夫走过来:“大人,有件事你必须要看一下。”
“一定要让本座看吗?”昌平君现在心里极是害怕。他身边所有的亲信都死了,现在还活着的这些人,多是从楚国临时招募的役夫,少数是门客剑士,但这些人他一个也不熟。万一对方要是起了歹意,那么他和公主……
“好,好。”昌平君颤声说着,心里暗暗钦佩这小侍女的胆气。
明荷跟那伙人走了过去,围着几具尸体看了看,抬起头来,向昌平君招手:“君侯大人,你真的要过来看一看。”
“到底怎么回事?”昌平君鼓起勇气走过去,定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昌平君脚下,躺着几具尸体。
正是县令铎冇可、县尉颜矬、土财主綦毋恢以及几个游徼、亭长。
只是这些尸体极是古怪,尸身之上,生满了粉红色的鞭毛。
“这……这是怎么回事?”昌平君虽然看不明白,但也知道事情很严重。
一个厚嘴唇的汉子躬身道:“君侯大人,小人以前在寿春,曾干过仵工的活,就是翻验尸体,知道这几人身上长出来的绒毛,叫尸毛。”
“尸体还会生毛?”昌平君感觉自己长见识了。
“是的,大人。”那汉子道,“如果尸体置于阴干之地,过了十七八天,就会长出这种颜色的尸毛。”
“十七八天?”昌平君失笑,“他们昨夜才刚刚死。”
那汉子一声不吭,蹲下身来,取出个牛皮包,打开,露出包中的银针。他取出一根,刺入尸身已僵的铎冇可体内,再拔出来,银针已经变成黑色:“大人,你看。”
昌平君看向银针:“看什么?”
汉子解释道:“大人,这银针变黑了,表明这具尸体,已经死了快二十天了。”
昌平君惊恐地后退一步:“这不可能,昨天在路上时,铎县令还与本座有说有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