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赧王坟冢之侧的一片空地上,十几个坟头林立。每座坟前,都立着石碑。
看这墓碑上的名字,县令铎冇可、县尉颜矬、土财主綦毋恢都在其上。碑上亦有生卒年月,这些人的死亡日期,恰在二十天前。
乱坟之前,还有块石碑,上书:
是秦嗣年,韵节槐序,流萤西来,恶火悬天,是以瘟毒大作,军民皆死,华晟县自县令铎冇可、县尉颜矬、游徼亭长多名,及乡民綦毋恢次第而下,死者计三千两百人。是以应受皇天上帝及大沈厥湫之几灵德,赐克瘟毒,佑我民军,著诸石章,以敬大沈厥湫之威德。
昌平君低头看了看碑文的落款,扭头对菡杞公主道:“公主你看,这里的落款是华晟县令车周道。所以说呢,打咱们进入秦境,到目前为止还没遇到一个活人。”
菡杞公主笑道:“昌平君哪,既已知道究竟,妖鬼的伎俩就不会再奏效。大人现在可想出了活着走出幽冥之门的办法?”
昌平君心如电转:“莫非是公主想到了?对,公主曾解开华阳祖太后的三道无解之题,眼前的困境,一定难不住公主,一定难不住。”
菡杞公主道:“我知道君侯大人,一直对那三道无解之题充满了好奇。巧极了,这第二道题,恰与我们今日的困境,有着一种神秘的关联。”
昌平君不由得道:“敢问公主,第二道题是什么?”
菡杞公主道:“昔年姜尚姜子牙助武王伐纣灭商,从此周王室尽封天下,姜子牙以其不世奇功,封于东海,就是现在的齐国。当年姜子牙初抵齐地,心下大慰,遂乘船出海,抵达渊滨。渊滨之水,黑不见底,水中有蛟龙出没,人不得入。时姜尚正自船舷,把玩武王赐予的兕觥,不想突然间船身摇晃,姜尚手中的兕觥,竟跌落渊滨。虽说这兕觥只是一具酒器而已,但却是武王亲赐,失落不得。是以姜尚大急,必须要立即从渊滨中将失落的兕觥捞出,然而人又不能进入水中。第二道题的题目就是:若你恰在姜尚身边,要如何助他捞出这只兕觥?”
昌平君眨眨眼:“人不能入水……那该如何一个捞法?”
突然间,菡杞公主伸出手,牵住昌平君的手:“君侯大人,你看那是什么?”
昌平君看了看:“那是我们的马。”
菡杞公主的嘴唇,轻轻靠近昌平君的耳边:“君侯大人,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菡杞公主紧贴在自己身边,昌平君嗅到公主身上的清香,感觉着公主那只软香柔腻的手掌,心里大窘,脑子一片混乱,早就失去了思维能力:“发现……什么了?”
“对呀。”昌平君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看来周赧王的瘟毒,只对人起作用,对马却毫无影响。”
公主突然抱住他,香唇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还有那鬼打墙。”
被菡杞公主突然抱住,昌平君惊得魂飞天外,猛一低头,滚倒在地:“公主不可,这样不拘形迹,真的不可以。”
菡杞公主蹲下身,凑近他的脸:“君侯大人,你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腌臜脏水?净想些乱七八糟的。我在跟你说逃出幽冥之门的方策。非如此不拘形迹,才可以瞒过阴鬼监视,明白了吗?”
“原来是这样。”昌平君松了口气,“臣下还以为适才公主……刚才公主说什么来着?”
菡杞公主直接说道:“我是说鬼打墙,人破不得,但马破得。”
昌平君默念这句话:“人破不得,马破得……莫非公主的意思,是说这鬼打墙,一如瘟毒,只影响人,不影响马?”
菡杞公主面无表情道:“昌平君大人,你真是聪明。”
昌平君茫然:“可这是为什么呢?”
菡杞公主站起来:“等我们出去之后,我会慢慢跟你说。但现在,我已经开始讨厌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了。”
昌平君也急忙爬起来:“要如何做,我们才能出去?”
菡杞公主看向他:“要如何做,才能帮姜子牙把跌落于渊滨的兕觥,打捞上来?”
“……这个……那个……呃。”
明荷带着十几个侍女,打开一只菡杞公主携带的箱笼,取出一匹黑细布,用剪刀裁成一条条手掌宽的布条。
昌平君在一边茫然地看着:“这一招,真会管用吗?”
菡杞公主笑道:“昌平君哪,为什么我们行走了两日两夜,却始终离不开那个地方呢?无它,只是因为这幽冥之界,并非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它存在于我们心中。因为我们心里有黑暗,有无边的恐惧,就自然构成了那冷飕飕、阴森森的一切。我们无法从幽冥中逃离出去,因为我们就是幽冥。我们就是幽冥的一部分,或幽冥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我们怎么可能从自己中逃离出去呢?无论我们走出多远,都和自己在一起。倘若我们自身就是幽冥,哪怕我们逃到天边,却仍是身在幽冥。
“我们逃不出幽冥,我们身处幽冥,我们就是幽冥,是因为我们的心,迷陷于那飘忽不定的思绪中。是因为我们的心太过敏感,带动着我们浮沉于无边欲海之中。我们有欲望,我们有恐惧。我们根本就不是生活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世界中,我们是活在自己的心里。
“心有道,所见皆道。心有魔,所见皆魔。此之谓也。心外无道,心外无魔,心外无一物。
“什么叫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在这个让我们泥足深陷的幽冥之地,谁才是自然?”
说到这里,明荷已经带着诸侍女,将裁剪好的黑布,分发到每一个人的手中。
只听菡杞公主沉声喝道:“所有人,与我一起蒙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