姺公主抿一口酒,冷哼道:“你怎么就不知道?”
狂且子跪前,替姺公主摆放案几上的酒菜,低声道:“他带着士兵出了城。”
“这个待斩囚,居然带着士兵到处跑,蛮自在的呀。”
狂且子如实交代:“他是去抓捕一个人。若此人落入嫪毐之手,咸阳城中,从此再无宁日。”
“不,”狂且子纠正说,“应该说,若此人落入嫪毐之手,从此天下再无宁日。”
嫪毐这次出城,带足了人手。
中大夫令齐,内史庞若肆,佐戈平竭,卫尉平竭,四个人各带了十名士兵,俱奉待斩囚嫪毐之号令。
出了咸阳,一路向西,奔行一天的路。落宿之后,次日继续出发。
第三日,他们抵达一片湖前。
“看那里。”嫪毐指着湖边的华丽建筑,“这个地方,人称竹村。”
中大夫令齐环顾左右:“可是这里,根本一根竹子也没有。”
嫪毐高深莫测地说:“那么,你就知道,这个名字的玄妙之处了。”
令齐摇头:“嫪毐大人,为了成蟜太子能够归返王位,我们可以做任何事。如果大人认为有些事告诉我们,可以增加我们成功的可能性,我们会认真聆听。如果大人认为没有必要,那就一定没有必要。”
嫪毐好像没听到令齐的话,眼神迷惘地望着竹村的方向:“十年之前,大概是那时候,宫里有个宫女,叫萸儿。
“有一天,萸儿突然在宫里失踪了,大伙儿找了好几天。后来,在宫外的一座废弃宅子里,有人发现了一具女尸,被吊在屋梁上。”
令齐回头看看身后三人:“听起来这好像……跟承欢楼巫士事件差不多。那个巫士,不也是把吕相府中的知情侍女,缢死在屋梁上了吗?”
“是啊,一次又一次,他们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干着杀人害命的事。”嫪毐叹息道,“在那些不择手段的人的眼里,别人的一条性命,同他们的权势地位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令齐小心地询问道:“这一次,我们该如何阻止他们?”
“很难办。”嫪毐道,“竹村的主人,是我近几年全力搜寻的目标,据我所知,寻找她的人不止一个。对方是要杀了她,而我们,是为了救她。对方杀她,是为了掩盖暗黑的权力手段,让无数人的冤屈沉陷湫渊。而我们救她,是为了公开真相,是为了将公平与正义还给那些渴望如此的人们。”
令齐听得热血沸腾:“嫪毐大人的话,我大概听懂了。”
嫪毐颔首:“那么,劳烦几位大人,想一想能有什么好的办法,把她带到我面前来。”
令齐笑道:“大人你看,这地面的驿道上,车辄印迹极多,路边的人类残留物,到处都是。大人再看这些残留的垃圾,有的极污旧肮脏,有的却似乎是新扔弃的。这说明附近应该有个集镇。”
嫪毐哈哈大笑起来:“令齐大人,好敏锐的观察力,好严谨的推断力。但反过来再想想,虽然竹村主人大隐隐于野,但说到底,竹村终究是个生态系统。”“是啊,是啊,”令齐也笑起来,“依竹村主人之意,她恨不得躲到天边,躲到远离人烟的荒僻之地。但她有家室吧?或不然,也需要人照料侍候吧?这些人都是活物,要吃,要穿,要用,要住,所有这些需求,决定了她无论往哪儿躲,都只能躲藏在集镇附近,以便他们从中获得基本生存物资。”
后面的庞若肆策马过来:“两位大人的脑力,实是非同凡响,惹得我们三人脑子里都痒了。但两位大人的智慧,小人纵拍马不能及也,所以我们三人只能用忠诚的行动,来报效两位大人的智慧。请允许我们现在开始,也好在天黑之前把嫪毐大人要找的人带过来。”
嫪毐豪爽一笑:“我喜欢这种明快的节奏。那我就在这里等她好了。”
说完,嫪毐下马,就在树荫下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了下来,一下子就睡着了。
中大夫令齐提剑,带着几个士兵在他周围防护,而庞若肆、佐戈平竭与卫尉平竭,则挑选了十几个士兵带上,匆匆出发了。
竹村,最多算是个殷实人家。
十几个侍童侍女,二十几个家丁,全部加起来,不超过四十人。
但近四十人的吃喝用度,也是不小的消耗。杯盏碟具、针头线脑,每天都需要修修换换。所以庄园里的管家旂旐伯和主人身边的管账的婇娘每天都要去附近的集镇上,旂旐伯主要负责采购菜蔬果肉,婇娘则负责置办衣绸棉料等物件。
每天都要去。
这一天,两人又来到集镇,远远地,就听到猪猡的尖叫声。原来是十几个生脸的汉子,推了辆平头车,正在采买生猪。但价钱谈不拢,猪猡一直在那里惨叫个不停。
旂旐伯对婇娘说:“我先去看看那边的香炉,夫人枕边的那只香炉前日摔残一角,香灰洒落出来,会迷到夫人的眼。你去那边买点儿绵香。”
婇娘应了一声,转身正要走,忽然间前面人群一阵骚乱,一群人被挤撞过来,一下子将她撞倒在地。
婇娘反应极快,一跌到地上,就势滚进一个肉铺摊下,抬头看时,只见无数只脏兮兮的脚掌在急速奔动。然后她听到一个吼声,还有许多人在惊叫:“打人了,疯子打人了,快点儿跑呀!”
趴在肉铺下,婇娘看到一个好可怕的男人,他脚上在淌血,衣裳扯烂了,半边黑黝黝的屁股露在外边。那男人明显神志不清,一边跌跌撞撞地奔跑,一边发出骇人的呵呵之声。忽然间,他向一个妇人扑了过去:“吃奶奶,孩儿要吃奶奶……”就听“撕拉”一声,他一下子扯开了妇人的衣襟。
集市上的人大哗,许多人拿着棍子冲上来,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后面敲击疯汉的脑袋。
旂旐伯也被疯汉撞倒在地,恰好就倒在距妇人不远的地方。他很是惊惧地看着疯汉,手脚并用想要逃开。
不承想,疯汉被打时一抬头,恰好看到旂旐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