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公子乐了:“华阳老毒妇,无计可施了。”
“没有。”蜾萤公主笑道,“她这是保存实力,以逸待劳。依我判断,她现在手中至少还有三到五架连环弩,这是她最后拿来跟我们谈判交易的。”
忽然之间宫殿亮如白昼,华阳祖夫人的声音响起:“公子泺呀,当年你向宫中要求,要娶前周赧王的女儿蜾萤公主为妻,本宫心里就犯起了嘀咕。你是出了名的脑子不够用,迟早会被人家利用。没想到你比我担心的走得更远,居然沦为了周人的马前卒。”
就听那公子激愤大叫:“华阳老毒妇,少在那里假惺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我大秦的江山!我是什么人?我具有正宗的王室血统!我最后在哪里?被褫夺了公子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天牢!你又是谁?你是楚国远嫁过来的外人!你在干什么?你盘踞于宫中,篡夺了我大秦的最高权力!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被人利用?我只是向秦川子民,证明我公子泺那一腔为了正义百死而不悔的血性!”
这位公子,正是早年秦系势力的中坚,公子泺。
公子傒老了。
他一步一喘地登上塔楼,观望满天的火光。
一个眉眼精怪的府丁搀扶着他,报告道:“老爷,咸阳城中又有十几处骚乱,制造骚乱的手段都是一样的,先行纵火,制造混乱,而后扩大混乱,努力让局面失控。”
“看你这话说的,”公子傒不满地道,“要想造反,你还能找到更合适的手段吗?”
府丁笑道:“老爷,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胆气了。”
公子傒长叹一口气:“不过是老了,来日无多。往日里那些担忧顾虑呀,这时候就不用再考虑了。”
说罢,他望着四面的熊熊火光,问道:“我说张唐,你觉得公子泺和蜾萤公主这两口子,能闹起多大风浪呀?”
府丁道:“人家再不济,也是有血性地大干一场。结果如何莫论,单是这番豪气,就够**气回肠的了。”
“**气回肠?”公子傒冷笑,“我跟你说呀,这人世间呢,有个定数。凡是激烈的,一定是瞬息刹那,不能持久。凡是持久者,一定是缓性平和,风波不起。孩子,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想要爆发后的迅速覆亡,还是要平静岁月里的长长久久?”
府丁笑道:“老爷莫不是让我在千年的乌龟和朝生夕灭的蜉蝣中做个选择?”公子傒笑道:“差不多吧。”
这个答案出乎公子傒的意料:“为什么呢?”
府丁张唐怅然道:“老爷呀,我只是个黔首而已,是个与权力毫无关系的小民。这个国家,无论是楚人当权还是赵人乱政,无论是周天子的势力死而复活,还是那些亡灭的国家夺得权力,都不会改变我的处境分毫。没错,他们是不断地在用热血沸腾的口号感召我们,号召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为他们沥血而战。但如果我听从他们,我只会得到理想,他们则得到权力。老爷呀,我听说人世间有些东西是永恒不变的,那就是,你奉之崇高的献身理念,不过是别人的利益。”
公子傒失笑:“张唐,你这个小滑头,你这番话,可是国相的见识。快,快看那个人。”
府丁张唐定睛细看,只见长街上火光熊熊,照见一人,微胖身材,五绺须髯,手持一支长得有点儿离谱的长矛,正向一群人挥舞呐喊。
张唐忍不住问道:“那人是谁?”
公子傒介绍道:“那人就是前周赧王的国相,綦毋恢。我听说他在华晟县内布局毒杀昌平君的随从时连名字都懒得改一下。反正他是拿准了,这世界似乎早已将这些风云人物遗忘在脑后。”
张唐看着长街上的綦毋恢被一支箭射中,倒下。又有两个人冲出来,替代了綦毋恢的位置,继续挥矛长喝。他问道:“这两个又是谁?”
公子傒再次介绍:“费了好大力气假死的华晟县前县令铎冇可,以及县尉颜矬。”
张唐盯着那两个人细看了一会儿,闷闷不乐地说:“想想他们也实在是可悲,自以为算无遗策,实际却无异于透明的,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生,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苦心谋划,落个一场空。
可怜。
公子傒笑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操纵着这个世界,以为这世界由自己肆意摆布。但当尘埃落定,无数的鲜血与智计,却连个痕迹都不曾留下。”
府丁张唐似乎看透了一些事情:“所以老爷拒绝了公子泺的建议?”
公子傒眯起眼睛想了半晌:“公子泺夫妻,终究是孩子心性。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抗争,却不知在经由历代帝王打造的权力体系中,他们最多只是一个异质的存在。就如同人的身体,总会积些瘀毒。但只要发一阵子汗,毒热散发出来,这个人就会比以前更健康,更强壮。”
府丁张唐困惑道:“可是老爷,小人听说,咱们的秦王……呃,是吕不韦的儿子,不是先王的骨血。”
公子傒不可理喻地望着他:“这重要吗?重要吗?”
府丁张唐看看眼前所见,思索半晌后,严肃地说:“嗯……老爷所言极是。这个世界,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一钱不值。”
华阳祖太后不屑地看着公子泺,哂笑道:“你这种人,若非是生于王族,这咸阳城中随便一条狗,都会比你值钱。在本宫面前,你也配谈血性?”
公子泺怒而上前,却被蜾萤公主止住。只见她踏前一步:“华阳,亡我周天子之仇,你没忘吧?”
华阳祖太后笑了:“古有传说,昔文王渭水访姜尚,他背负姜尚走了八百步,是以姜尚保其天下八百年。但历代天子德政不修,宫闱**,生民涂炭,自失其国,这又能怪得了谁?”
说到这里,华阳祖太后立起:“蜾萤公主,你只配流落于烟花柳巷,任人攀折。公子泺自承欢楼中替你赎身,让你获得自由,你却不念天德君恩,一门心思想着复辟你的周天子时代。亏你也识文断字,难道就没有读过《周逸书·世俘》吗?昔者周武王攻入朝歌,将纣王的朝臣百余人,尽皆剁去手足。又杀商宫中所有的将领、小吏及守鼎帅。此外还杀掉了四十多个诸侯首领并其守鼎帅。武王主持祭祀时,太师姜尚背负一面白旗,下悬纣王的首级,两面红旗,分别悬挂着纣王两个夫人的首级。然后又割下了俘虏的耳朵,用这些头颅和耳朵,进行祭祀。蜾萤公主,你周天子的八百年权力传承,就是建立于这血腥的屠杀之上。你可曾听到过殷商那些冤魂午夜的悲鸣?你可曾听到过孤弃于荒野的殷商寒士在垂死之前那绝望的长哭?你可曾为你先祖的凶德做过丝毫赎补?不,你没有,你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昔者周王失箕,周人得之,前因后果,皆是定数。岂不闻天道好轮回,今天轮到你。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若是你们抢了别人的就是天经地义,别人拿了你的就是罪不可赦。你将天道置于何方?”
蜾萤公主气急反笑:“华阳,你让我背负祖上八百年前的血债,以此理由为你今日的恶行开脱,这般强词夺理,不觉得好笑吗?”
华阳祖太后厉声斥道:“世间常理,人间正道,有何可笑?你不惜花费十年时间布局,只为宣泄心中怨毒。你满腔仇恨,却自诩正义。你问问自己的心,既然你接受了弱肉强食的规则,又凭什么拒绝弱者覆亡的结果?”
蜾萤公主无言以对:“好好好,任你摇唇鼓舌,颠黑倒白。但为人不可太过,说话不可太满。你自己说天道好轮回,今天轮到你。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现在终于轮到你了,你不也得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你该付的代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