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发掘,由省博物馆主持,省文化局组织工作。
与此同时,湖北省革委会对报告做了批复:
同意发掘工作由湖北省博物馆主持,调集文物考古力量全力以赴,认真做好发掘工作。
湖北省博物馆接到中央与省两级领导机关的批复,立即进行具体筹备工作。如同一场战争首先要制定作战方案一样,要进行田野考古发掘,首先要做的是制定发掘方案。在总结以往发掘经验与教训的基础上,由谭维四主持拟定了《随县擂鼓墩一号墓发掘工作方案》,对各方面工作仔细规划与安排,并提出了明确的目标和要求。
4月6日,省博物馆文物考古队副队长黄锡全、考古队员郭德维、程欣人,武汉大学考古学教授方酉生,湖北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摄影师易光才等,一同到达随县发掘现场。黄锡全、程欣人、方酉生与早些天到达的梁柱等考古人员会合,组织人员在工地现场绘制剖面图,取得大石板上、下填土夯层的资料,同时准备拆除墓坑南部的水塔。郭德维的任务则是察看现场,尽快制定一份具体发掘步骤与要求,拟定所需物资计划。如果没有一份科学而细致的计划与发掘方案,一旦大规模发掘开始,很容易造成首尾难顾的局面。若一场大雨下来,就可能导致墓坑垮塌,不仅影响工期,还可能造成事故,危及文物安全,后患无穷。这一步骤与方法亦即《孙子兵法》开篇《计》所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的道理所在。而此次几位考古人员的擂鼓墩之行,就是为一个“算”字而来。许多年后,郭德维回忆道:“3月25日,我正在湖北当阳赵家湖发掘楚墓,突然接到单位发来的一封紧急电报,说在随县发现了大型木椁墓,比天星观一号墓大三倍多,命我速回去筹备发掘工作。看过电报,简直把我弄蒙了,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电文译错了?要不是赵家湖工地距送电报来的集镇相隔十多里地,步行往返需要两个多小时,我真想跑去问一问。这个情况之所以令我犯疑,是因为天星观一号墓是湖北省刚刚发掘完的当时最大的楚墓。此墓在江陵长湖边,是荆州博物馆发掘的,在发掘的关键时刻,即揭椁盖板进行清理的时候,我受邀于3月6日至10日,在现场工作了5天,故对天星观的情况较为了解。由天星观一号墓的所在地及它本身名称的由来,也可大体知晓这座墓的规模。它所在的地方叫五山村,因其境内有五座‘山’而得名。所谓‘山’者,是因这一带是平原,高出平地的丘包即称‘山’。此五山是其境内的五座‘大山’,后来经过考古人员勘察钻探才知是五个楚冢,即楚墓的坟包,史书上和在考古学上称为封土。天星观一号墓是五山之中最大者,当地百姓称其封土为‘山’,可以想象出封土之大。既称为山,又何以称为天星观呢?在清代的时候,封土之上曾修过一个道观,取名天星观,后来人们就称此处为天星观了。在一座墓的封土上修建一座道观,可以想象封土的规模之大。经过考古人员发掘,知天星观一号墓墓口为长方形,复原长41。2米,宽37米。这是一个很不小的数字,当年北京大学的《中国考古学》讲义讲到东周墓墓口长5米以上就算是大墓了,而天星观一号墓墓坑,则是一般所谓大墓长度的8倍,按面积算,已将近这些大墓的80倍,可见天星观一号墓的规模是何等惊人。如果随县发现的大墓比天星观还要大3倍,那墓口又该有多大,封土又该有多高,那不是更惊人吗?”
郭德维又说:“当时电报没有讲明说大的3倍是指墓坑、封土还是木椁,如果是墓口就自然没有这么大的倍数了。不过就天星观一号墓的底部和木椁而言,也是湖北省乃至整个中国东周墓葬中所罕见的。木椁长8。2米,宽7。5米,深3。16米,面积61。5平方米。作为楚墓来讲,确实是相当可观了。那么随县发现的大墓能比这个还要大3倍吗?会不会是几座墓连在一起,误认为是一座墓了呢?记得有一次,一个县文化馆的考古人员到纪南城考古工作站报告,说他们那里发现了一座特大型墓葬,催我们赶快派人去勘察。我们一听很兴奋,急忙跑去一看,原来是一座山的南北两侧,相隔百余米,同时发现墓砖墓门,他们因此认定,这就是一座大型墓葬的前门与后门。这座大墓占了整整一座山头,若果真如此,真可称得上是特大型了。面对这么大的一座墓葬,他们感到无力发掘,只好请我们去想办法。我们几个考古人员到了那里一看,都忍不住笑了。原来是两座小墓分别埋葬在山的两侧,二墓恰好埋在一条线上了,不明就里者就认为是一座大墓的前门、后门了。随县发现的大墓会不会发现类似的情况?一方面尽管是满腹狐疑,但另一方面,内心却又非常希望这消息是真的。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此前我已参与发掘过为数不少的墓葬,并且很多是楚木椁墓,除天星观一号墓外,还参与了出土著名越王勾践剑的江陵望山一号墓,以及出土西汉男尸的江陵凤凰山168号墓等重要墓葬的发掘,而且此时就在赵家湖发掘楚墓,也已有不少重要发现。现在听说随县发现了如此重大的墓葬等待我去发掘,心里实在是痒痒的,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常言说,军人是为战争而生的,当兵的总想打仗,打大仗,打硬仗,战死疆场,马革裹尸,是一种悲壮的荣耀。而作为考古战线的一兵,我自然也极希望能参加考古阵地的重大战役,有重大斩获。于是我怀揣着满腹的希望,将赵家湖的工作、手头资料交代妥当,便匆匆取道江陵返回省博物馆。通过当晚的碰头会,我了解到勘探的情况,知道电报所言并非虚妄,精神大振。”
当郭德维一行来到随县擂鼓墩现场后,对墓坑及周围环境做详细考察,虽对墓坑中间的那个盗洞有些担忧,但又感到作为考古发掘场所,却是一个难得的理想之地。尽管身处起伏的山冈之上,因部队已在这里驻扎了十几年,道路早已开通,畅通无阻,大小汽车可以直接开到墓坑边。因是山冈,地层由红白色砂砾岩构成,雨过路面即干,泛不起淤泥。发掘时所需的电源也极易接通,营区中的雷达修理车间本身可以发电,这就避免了因停电带来的麻烦。同时郭德维还了解到,这个不大的山冈上并非雷修所一家驻扎,相邻的还有一个空军雷达教导队,与雷修所属同一系统的兄弟单位,主要是举办不定期的培训班,其教室、营房、食堂、床铺等等,可容纳几百人食宿,巧合的是此时教导队未收学员,完全可借给发掘人员暂用,这就解决了以往野外发掘搭工棚、安地铺、支锅埋灶的大麻烦。还有一个其他地方没法比拟的优越条件,墓坑位于雷修所营区内,发掘时只要把院门一关,派上几个岗哨守住,安全问题就有了保障。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全部占据,是考古人员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发掘之所。需要详细考虑的就只剩发掘本身,以及所需要的物资和器械问题了。
当此之时,无论是驻军还是地方政府官员,都迫不及待地希望尽快发掘,并真诚地表示:“事情宜早不宜迟,赶快动手,我们这里要人有人,要物有物,只要你们来开挖,我们尽全力支持。”
面对如此慷慨激昂的热情,郭德维在表示感谢的同时,认为毕竟隔行如隔山,对方对考古这一行并不了解,或者看得过于简单,或者看成单纯的取宝,只要把墓坑挖开,取出里面的东西即大功告成。但考古工作又有特殊的规矩和程序,并不如此简单。就当时的社会状况而言,实行的是计划经济,物资十分紧张,哪怕一刀卫生纸、一块肥皂都要“计划”。特别是木材、铅丝、汽油等,被列为战备物资,控制极严,须由国家最高权力部门按照指标层层下批,要想获得并非易事。在一时无法解释清楚的情况下,郭德维觉得有给对方泼一点冷水的必要,好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免得掉以轻心,贻误发掘进程。于是说道:“此事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就不是大家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了,比如说木料问题恐怕就是个棘手的问题。”
“木料没有问题,我们这里能找到。”当地官员极为干脆地承诺道。
“能找到什么样的木料呢?”
“你们需要什么样的,需要多少?”对方问道。
“无须太多,初步估算得需要杉条15立方米,5厘米的板材25立方米,2厘米厚的板材3立方米,一共约43立方米。”郭德维说完,众人吃惊地瞪大眼睛相互望望,然后用疑惑的口气问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真的需要这么多吗?”
“恐怕这些还不一定够呢。”郭德维说着,把所需的地方和理由一一列出,众人感到言之在理又深觉其难,遂面面相觑,不再言语。
许多年后,据当时在场的县文教局副局长周永清回忆:“郭德维提出的木材问题,确实把我们吓了一跳,哪里想到会用那么多,真是出乎我们的想象。木材是国家控制的,要上面拨下指标才能弄到,平时是弄不到的,你本领再大也不行。我们文教局为了解决部分中小学的危房,一年也只有几十立方米木料的指标,有个松木就算最好的木材了,杉条就根本见不到。这让我们咋个搞法?”
“其实,杉条还是有的,只是不在文教局系统。”同样是许多年之后,郭德维这样解释,“上面拨来的指标就那么一点,需要的单位太多,如果给了我们,其他单位就真的是一点也见不到了。但我们若没有这个东西也就开不了工,怎么办?最后经当地政府出面与相关单位协商,从建设部门借了一部分杉木条。至于5厘米厚的安全板,经过文教局副局长、当时任发掘办公室行政管理组组长的周永清与相关领导协商,从县文教局准备维修教室的40立方米中,先借给我们25立方米。不过,这个借用是有条件的,建筑队的杉木不能锯断。文教局的板子厚度为6厘米,与我们计划中的标准差一点,但不能改薄,更不能损坏,并保证用后如数归还。我们只好一一答应下来,如果不答应,就借不到手,工作无法开展。但当发掘工作展开时,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根据现场需要,有的杉条锯断了,有的厚木板改薄了。记得在一次清理东室器物时,杨定爱要锯杉条,副队长黄锡全很心痛,说不能锯。杨定爱就拿队长谭维四的话压他,说,谭馆长说了,该锯还得锯,硬是锯断了3根,黄锡全气得干瞪眼也没有办法。真是感谢上苍有眼,没有辜负有心人,发掘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么多、那么重要的珍宝一出土,领导们都看眼晕了,高兴坏了,哪里还管杉木锯断不锯断,改薄不改薄,归还不归还了。我们手里有了贵重文物也就好说话了,胆子也大了,到发掘结束时,借来的木料大多数用来打制了巨型箱子装文物了。面对这种状况,县计委只好设法到省里找领导跑‘计划’,为所借单位补偿,我们也按计划内支付了木料费用。但到最后一看,弄来的木料不但没有剩余,反而还需20立方米用来包制箱包装文物。各级领导一高兴,就指示相关部门办,随县计委领导见挖出了那么多宝器,也很兴奋,二话没说,立即批准。由周永清率领工人,借用了当地驻军某师和雷修所等处的5辆大卡车和部分官兵,驶往随县西部的大洪山原始森林,将所需木材砍伐而归。——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周永清讲述当年自己在曾侯乙墓发掘中所做的几件工作(作者摄)
郭德维回到省博物馆后,根据掌握的情况,以谭维四拟定的《方案》为依据,很快拟定了一份《随县擂鼓墩一号墓发掘步骤与要求》,对发掘的具体步骤、质量要求、安全保证、可能遇到的问题及其对策等等,逐一做了详细的设想与安排。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两份技术性文件,对墓葬的顺利发掘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方案既定,省文化局立即决定先垫款一万元购置发掘物品,由省博物馆考古队员杨定爱具体落实。当时杨定爱正从武汉赴鄂州博物馆途中,欲勘察一处古墓现场,一下火车,鄂州博物馆人员迎上前来,告之谭维四队长电话告知立即回返。杨定爱返回省博物馆,受领任务,怀揣一万元现金赴随县,与县文化馆文物干部黄汉懿会合,先行采购最为急需的发掘物品。其他发掘款项由谭维四与空军后勤部联系,力争尽快解决落实。
注释:
[1]马王堆一号汉墓开口长为20米,宽17。9米,总面积为358平方米,但坑壁有4级台阶,台阶一级一级内收,因而到底部的范围就成了南北长7。6米,东西宽6。7米,总面积50。92平方米的墓室。因擂鼓墩古墓没有台阶,墓坑直上直下,坑内就是椁板,以放置椁板的坑壁算,擂鼓墩显然比马王堆底部墓室大出许多,而且不是简报所说的6倍,而是7倍。不过,衡量一座墓的大小,是以墓口为准,还是以墓底的墓室为准,学术界尚有不同意见。
[2]天星观一号楚墓位于江陵县观音垱公社五山大队境内,东临长湖,西距楚故都纪南城约30公里。清时曾在该墓封土上修建过“天星观”道观一座,因此而得名。五山大队境内自东向西弧形排列5个大土冢,一号墓位于“五山”东侧,是“五山”之中最大的一个,海拔40。4米。墓葬东北面紧靠长湖,封土的25及填土的一部分已崩垮。为了抢救地下文物,荆州地区博物馆于1978年1月8日至3月28日对该墓进行了发掘。
据发掘报告称,该墓墓坑平面呈长方形,坑口南北残长30。4米,东西残宽33。2米。坑四壁设15级生土台阶,台阶逐级内收,形制规整。第15级台阶以下至坑底,四壁陡直。坑底平,呈长方形,南北长13。1米,东西宽10。6米。坑口至坑底深12。2米。
在发掘中,封土去掉4。3米后,在封土中心部位发现近似椭圆形的、形状不规整的青灰泥堆积,直径约8米。挖去封土后,在墓口平面、封土青灰泥堆积底部,露出规整的盗洞口,形状椭圆,南北3。34米,东西2。7米。盗洞底部(椁盖板以上)盗墓者用6层圆木垒砌四方形井架,长1。5米,宽1。34米。洞内填土为青灰泥(垮塌的封土,雨水长期淤积而成),含竹木等杂物较多,并出土了一批铁质盗墓工具和陶器,椁盖板上的盗洞为长方形,长1。5米,宽1。2米。椁内五大室,四室被盗,仅存北室。内棺盖被推置一侧,尸骨无存。但经过发掘,墓中仍出土各类器物2500余件和一批有重要价值的竹简。
盗洞出土各类铁器形制较早,陶鬲为秦式鬲,因此推测该墓为秦人所盗,被盗时间大约在战国晚期(公元前278年以后)至秦朝。
[3]本著所引简报与文件,均来自湖北省博物馆档案室。另据谭维四解释:按照国家文物局对田野考古工作规程的要求,对已发现和要发掘的古墓必须进行田野编号。一般方法是,原本有名称者或史籍有记载者,依本名编序号。如无名称可考者,先冠以地名,再依发现或发掘先后次序给以数码代号。此墓史籍无载,原本无名,只能依地名编号。尽管墓坑位于山冈东团坡之上,因史籍无载,所指不明,且东、西两个团坡已被推平连成一片,无法以此冠名。而离此地约一公里的擂鼓墩在古今地图及地方志上均有记载,且名称的由来还有一段动人的传说。考古人员因以之冠名,将此墓编为随县擂鼓墩一号墓。后来考古人员经过勘探,在擂鼓墩周围发现了200余座墓葬,发掘大、中、小型墓葬30余座。其中尚有8座与曾侯乙墓相同,甚至比曾侯乙墓还要庞大的春秋战国时代古墓长眠于地下,以此构成具有丰厚文化积淀和内涵的擂鼓墩墓群区。1988年1月,国务院将这一墓群区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