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盗墓贼用的灯盏
很显然,擂鼓墩古墓地下情形已大大超越了盗墓者的经验和想象境界。就常理,无论是古代的盗墓贼还是近现代的盗墓者,皆是历代官府打压抓捕的对象,在百姓间属于拿不上台面的鸡鸣狗盗之辈。
因而,一个盗墓贼的眼力再高,能量再大,覆盖面再广,一生所盗之墓也有限得很,仅就数量而言,与现代考古学家无法比拟。据谭维四和谭的弟子杨定爱等人在擂鼓墩古墓发掘许多年后说,他们一生主持和参与发掘的大小古墓都在3000座以上,有的达到5000多座。在荆州纪南城一带,一个工地一开工,就是几十座或几百座墓葬成片成行地同时发掘,并动用了先进的现代化机械,场面颇为壮观。而盗墓贼远没有这个条件,他们只能利用晚上的时间,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地开挖,因而一生盗掘的墓葬是有限的。
像谭维四、杨定爱等人虽发掘了如此多的墓葬,所遇到的地下水库式古墓也仅此一座。而在这样的水库式墓穴里发现成套的大型编钟,在全国已发掘的几十万座大小古墓中仅此一例。由此可见,世间的奇巧之事相遇之难,只有有缘者才能期会于无形。
当然,这个“难”仅限于汉代之前的竖穴土坑木椁墓,若论唐代以山为陵式墓葬,或明代之后开启的券式石砌洞式陵墓,穴内积水并形同一个大水库已不足为奇,从已被盗掘和考古发掘的类似陵墓可以见到。无论是古代还是近现代,所有的盗墓贼甚至包括田野考古工作者,一旦遇到水库型的墓穴,要想得到墓室内的器物,很难通过摸鱼法来实现,最稳妥的方式方法是采用吸水法,即竭泽而渔的方式加以提取。据《晋书·石季龙下》载:邯郸城西石子岗上有座赵简子墓,后赵皇帝石虎即位后,曾命令下属盗发此墓。但发掘的结果却是:“初得炭深丈余,次得木板厚一尺,积板厚八尺,乃及泉,其水清冷非常。作绞车以牛皮囊汲之,月余而水不尽,不可发而止。”这座墓是否属于晋国一代名人赵简子另当别论,据谭维四等人推算,记载中的这个所谓“赵简子墓”,其规模要比擂鼓墩墓小许多,可谓是老鼠比之大象。就是这样一个“老鼠洞”样的墓葬储水,竟然用绞车汲月余而不尽,若以此法于擂鼓墩古墓汲水,则永无穷尽矣。后来的测验结果表明,确实如此(测试结果后述)。看来遇到类似大型水库式墓穴,非以大功率抽水机不能达到目的,这一点,著名盗陵将军孙殿英创造了古今最为成功的一个案例。
古代打洞的盗墓方式
古代盗墓贼按常规打洞入穴盗墓情形(王可飞制作)
1928年夏,以蒋介石为总司令的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但各路手握重兵的军阀之间仍貌合神离,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时驻防北京以东河北省蓟县(今天津蓟州区)、玉田一带的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孙殿英部,为筹措军饷,扩军备战,以军事演习为名,出动大军用烈性炸药炸开了坐落于河北省遵化县(现遵化市)马兰峪镇内清乾隆皇帝的裕陵和慈禧太后的定东陵,劈棺扬尸,将价值连城的旷世珍宝洗劫一空。就在乾隆皇帝陵地下宫殿第一道大门打开之时,映入兵匪眼帘的是满洞的积水,有两个士兵奉命前往试探水情,双双滑落水中溺毙,其他官兵再也不敢贸然行事。无奈中,盗陵总指挥孙殿英只好派手下到天津购买抽水机抽水。有了现代化大型抽水机,地宫内没身的积水渐渐被抽出,官兵才顺利挺进,打开里面的石门进入地宫内部。当时乾隆皇帝的棺椁已被积水浮起,直到水被抽净后才回落于地下宫殿的石门之后,兵士们闯进地宫,随着一阵斧劈刀砍,主棺与陪葬棺俱被劈开,价值连城的随葬品被洗劫一空。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并将军队撤出清东陵,因时局动**不安,当地土匪首领王绍义率领一千余众,携枪扛炮,趁着月黑风高向清东陵扑来,一口气盗掘了康熙皇帝的景陵、咸丰皇帝的定陵、同治皇帝的惠陵、慈安太后的定东陵等四座帝后陵寝。地宫中的棺椁被劈,尸骨被抛,珠宝被盗抢一空。在盗掘康熙帝的景陵时,由于四周流水不止,王绍义指挥兵匪和随从的一帮流氓无产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动用炸药和炸弹,耗时三个昼夜才在宝顶的侧角直着打开了坚固异常的地宫。当匪众们进入地宫时,发现里面存积了比乾隆皇帝陵地宫还要多的清水,根本无法靠近棺椁。王绍义等匪众没有采取当年孙殿英盗墓时用抽水机汲水的办法,而是在一位当地著名盗墓贼指点下,扎起几个木筏,顺水划入后室的棺椁前,在火把映照下,挥动利斧向棺椁劈去,暗夜里只听“噗噗”几声爆响,椁盖下蓦然喷出一个火球,整个地宫被映得通红,挥斧者当场落水毙命,地宫一片漆黑,观战匪众皆相逃命。王绍义受高人指点,乃知刚才的火球是棺椁中的沼气与外部的火把遭遇所致,类似于长沙发现的“火洞子”。若棺内沼气消散,便再无类似凶兆迭出。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地宫内烟火消散,王绍义再次派人乘坐木筏向棺椁投掷火把,未见火起,便壮起胆子前去劈棺,众匪扬斧一阵乱劈猛砍,棺椁俱裂,内中的尸体与珍宝显露出来。众匪一拥而上,将康熙帝的尸骸掀入水中,大批珍宝被盗出。随后,众匪乘木筏又一连劈开了五具浮在水面上的皇后、妃嫔陪葬棺,抛骨扬尸,劫走了全部稀世珍宝。
就在王绍义率部盗掘景陵后,当地敌工部部长黄金仲,闻知此事,立即萌生了趁混乱之机盗掘其他陵墓的邪念。在他的蒙骗下,当地区长、区小队长和大批区、村干部及民兵、群众受发财的欲望驱使,明火执仗地开往陵区。时清东陵仅剩咸丰皇帝的定陵和慈安太后的定东陵没遭盗掘,黄金仲亲自指挥手下干将瞄准定陵进行发掘,他本以为炸开石门后,劈开棺材,就能将宝物轻而易举拿到手。谁知大门炸开,地宫里涌出了滔滔大水,无法靠近。精明的黄金仲既不采取当年孙殿英动用抽水机的方式,亦不同于王绍义扎木筏的方法,他命人到定陵隆恩殿香案顶取下大匾,就地拆下两扇紫檀门板,稍一捆绑,做成了一条木船,让众匪乘坐划入地宫,很快找到了浮在地宫内咸丰帝和萨克达氏皇后的棺椁。几个匪类对准棺椁,挥动利斧,一顿猛砍,棺椁破裂,尸体被掀翻于水中,随葬珍宝全部被掠走。
从以上与水打交道的大大小小盗墓者看,无论是王绍义还是黄金仲,之所以能乘筏和木船劈棺,主要得益于明清时代的墓葬都是券洞地宫式的庞大建筑,在积水中行船,如同在一个现代游泳馆一样方便。但汉代之前的墓葬多为竖穴木椁,直接在椁上覆土,根本没有空间用以划船。若积水在膝盖之下,盗墓者可蹚水而进,来个摸鱼式捞取器物。若水至腰部以上,盗墓者必然傻眼,唯一的办法就是像石虎一样用绞车加牛皮囊汲水,或像后代的孙殿英一样用潜水泵抽水。很显然,擂鼓墩古墓被盗之时,尚未发明机械化的潜水泵,像筒车、牛车、踏车、拔车、绞车等半机械化汲水工具也没有发明创造出来。[2]
退一万步说,即使是有如潜水泵、筒车、龙骨水车这样的特殊机械,一般的非官方盗墓贼也不能使用。因为那如同站在擂鼓墩山冈上高声叫喊:“我要盗墓,我要找死!”
既然无力和不能利用龙骨水车等工具向外汲水,盗墓者是否可以像后世的跳水能手或潜水员一样,一头扎入水中用手打捞椁室中的文物呢?回答是否定的。贼娃子的胆量再大,技术再高明,但毕竟是一些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就如同职业杀手的职责是杀人而不是被人杀一样,盗墓者的职责是盗取死者的墓葬以便从中获利,而不是主动寻找死路葬身墓中。在如此狭小深邃的空间内,除非有现代化的潜水服和相应的潜水设备,否则不能为之。明代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说到古代职业采珠人乘坐舟船下水作业时,曾云:“舟中以长绳系没人腰,携篮投水。凡没人,以锡造弯环空管,其本缺处,对掩没人口鼻,令舒透呼吸于中,别以熟皮包络耳项之际。极深者至四五百尺,拾蚌篮中。气逼则撼绳,其上急提引上。无命者或葬鱼腹。凡没人出水,煮热毳急覆之,缓则寒栗死。”又说:“宋朝李招讨设法以铁为耙,最后木柱扳口,两角坠石,用麻绳作兜如囊状,绳系舶两旁,乘风扬帆而兜取之。然亦有漂、溺之患。”书中所说的“没人”即下水采珠者,尽管有如此之设备,且在宏阔的水面上作业,仍有性命之忧。
相较而言,古代的盗墓贼只有老鼠衣而无采珠者那样的潜水服和相关设备,若孤注一掷,冒险钻入水底,其结果必同一只老鼠钻入油锅,自是死路一条。在上天入地皆无路的绝境中,盗墓者能做的,只有在洞中下网,或用带钩的长柄工具在洞下打捞,当年擂鼓墩的盗墓老者就是如此。可能是老者不知何时得罪了哪路神仙或小鬼,无意中触了霉头,此次行动真可谓倒霉透顶。从考古人员发掘的情形看,这位盗墓老者当为一名出色的职业专家,属于大内高手之辈,他选择的盗掘方位,恰是整座墓坑中最要害的部位。整个盗洞斜着挖下去,直通中室的东北角,这个边角与东室和北室相邻,稍一转身即可进入三室。也就是说,盗墓贼只开一洞即可轻取三室之宝,其经验之丰富,判断力之高超,技术之娴熟,无不令人拍案叫绝。
古代的龙骨踏车(引自《天工开物》,〔明〕宋应星著)
没水采珠船(引自《天工开物》,〔明〕宋应星著)
对盗墓老者来说极为不幸的是,盗洞下方的器物不是诱人的青铜编钟,而是一架由32件石块组成的编磬,整个磬架用青铜铸就,坐北朝南,呈单面双层结构完好地站立在椁室之中。当最早进入的年轻贼娃子将椁盖板截断之后,断板落入水中,上面的填土、石块倾泻而下,巨大的冲击力将石磬下层横梁的中部和上层梁端的龙角,以及东西两头怪兽上之圆柱全部砸断,致使磬架倒塌,磬块散落,部分破裂受损。紧接着,跌落的椁盖板与泥土碎石将磬架与石磬覆盖,加剧了盗墓者后来打捞的难度。而在编磬的周边,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鼎、簋、盒、匜等铜器和多件木卧鹿、瑟等珍贵器物。在中室东壁与编钟西架相对应的部位,由北往南排列着两件方彝、两件铜壶、一件大鼓,大鼓底下还有小鼓等器物。所有这些器物,尽管近在咫尺,却是盗墓贼在直径仅为80厘米的圆洞底部无力捞取的。既然如此,盗墓贼能够获得的东西就极其有限了。天欤、命欤,际遇之不幸欤?
关于盗后情形,考古发掘人员方酉生在记录中写道:“总的看来,是没有被盗走东西,但是否能肯定一件也没有盗走呢?还不能这样说。原因是北面、东南角现在有空出的地方,这究竟是当时原来的布局呢,还是东西被盗走了呢?这是一个问题。由于盗洞之故,大量淤泥、石板掉入椁室内,加之积满了水,所以除南半部未被淤泥堵塞,北半部的原状已无法深知了。”
清理后,发现整个钟架各部位均保存完好,唯东立柱上一龙舌残失。据湖北省博物馆主编的《曾侯乙墓》解释,“当系下葬前已失落”。这个解释显然是一种凭空猜测,没有证据支撑,难以令人信服。下葬前其他的部件都完好无损,何以唯独把青铜龙的一只舌头割掉或扭掉或失掉?龙作为一种神秘的灵物,自上古时代就是人们崇拜的对象和图腾的象征,在殷周以前的数千年已经出现。在先民的心目中,它能幽能明,能短能长,时而升天,时而潜渊,变化万端,莫测高深。它所具有的祥瑞、王权,乃至中国文化的广泛的象征意义,波及了所有神权和精神领域,并作为中国传统的最有影响的神,具有无可替代的至尊地位。这样一种现实与神权领域的双重象征,谁有如此大的胆量将王宫之中的龙舌无端扭断或割掉?如此做法又出于何种目的?假如事发又将得到何样的惩罚?龙若无舌,何以为龙?若王侯死去,主持葬礼者将断舌之龙体陪葬于古墓,不但是对天尊之神的亵渎,也是对墓主神灵的莫大亵渎和污辱,可谓天怒人怨,神鬼不安,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此抉择?如此之妄举,肩上那个圆圆的带有七窍的肉球想被摘掉乎?
北室中出土的编磬复原情形(右边编磬架青铜龙式立柱少一舌)
北室随葬器物被搅乱情形(南部偏东处有两件大尊缶,车马兵器布满全室)
由此推断,唯一的合理解释恐怕是为盗墓者所捞取。也就是说,盗墓贼并不是一无所获,他用棍子、竹竿或其他长柄器具在水下打捞了好一阵子,所获器物多与寡,后人已无从知晓,但至少知其获得了一个青铜龙的舌头。这或许可以看作上天对这位老者所作所为进行无情惩罚之后而赐予的一点小小心灵安慰吧。
注释:
[1]木椁的用材,经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木材工业研究所鉴定,全部为梓木。
[2]据英国学者李约瑟考证,龙骨水车大约在公元1世纪发明于中国,是中国流传到整个世界的最有益的发明之一,它比欧洲的发明早了15个世纪。在古代中国,龙骨车适用于运土运沙而不是提水,因此它最初是带式传送器。由于龙骨车的西传,欧美国家将它应用于船舱排污、磨面、河面挖泥及盐湖抽卤等众多方面。(参见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