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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灰烬与指针(第1页)

一九九九年夏末,滨南市的雨季长得让人心烦。雨水不是哗哗地倒,而是黏糊糊地闷在空中,然后变成细密的、无止无休的雨丝飘落,濡湿了梧桐叶,也濡湿了整座城市的情绪。傍晚时分,雨势暂歇,但乌云仍低压压地扣在天际,预示着夜晚还会有更大的宣泄。

陈梦生推着那辆除了车铃不响、全身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拐进了一条灯光昏暗的巷子。车轮碾过积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他刚送完今天最后一单加急文件,粗劣的化纤工装紧紧贴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车把上挂着的半份凉透了的炒面,随着颠簸轻轻晃荡,像钟摆一样敲打着他空瘪的胃袋和更空瘪的希望。

巷子尽头,就是他租住的阁楼间,月租三百,没有窗,只有一扇朝西的、窄小的天窗,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但此刻,他甚至有些害怕走进去。因为屋里桌上,大概又躺着一张医院催缴费用的通知单,或者更糟——是母亲病情可能恶化的消息。

母亲肝硬化晚期,住院半年,像一台吞钱的机器。他刚工作一年攒下的那点钱,早己像阳光下的冰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亲戚朋友借了一圈,笑脸陪尽,换来的多是推诿和更深的疏远。现实的窘迫,比这闷热的雨天更让人窒息。

他锁好车,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旧书页味和廉价消毒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子很小,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旧书桌。桌上,果然压着一张白色的单据——滨南市第一医院的催款单,数字栏那个触目惊心的金额,让他眼前一黑。

他颓然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甚至没有力气去开那盏昏黄的台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父亲陈江模糊而癫狂的身影,母亲日益憔悴的面容,医院收费处那张冷漠的脸,交替闪现。那个他拼命逃避了多年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再次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也许,只剩下那条路了?那个吞噬了父亲、让他从小深恶痛绝的地方——资本市场。

“股市?”这个词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那是他们家的禁忌,是悲剧的源头。

记忆的闸门被绝望冲开。那年他十三岁,也是个这样的闷热夏天。父亲陈江,曾是滨南市早期市场上小有名气的“快刀手”,凭着胆识和敏锐,在混沌初开的交易市场里挣下了不小的家业。他记得父亲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交易部的样子,意气风发,手指在空气中对K线图指指点点,仿佛指挥着千军万马。但一场突如其来的、针对某种大宗商品的逼仓风暴,不仅卷走了父亲所有的财富,更在极度的压力和市场传闻的刺激下,父亲与合作伙伴发生剧烈冲突,头部遭受重创。人救回来了,却几乎失去了所有关于市场、关于数字的记忆。家里的资产被冻结,债务如山。母亲卖掉房子,拖着他搬进筒子楼。往日的宾客散尽,父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几年后在一个雨夜悄然离世,留下孤儿寡母和一身的债。

“梦生,好好学个安身立命的本事,离那个吃人的地方远点!那不是咱们这种老实人能碰的!”母亲含辛茹苦打几份工供他读完大学,临终嘱咐言犹在耳。

可现在,他还有得选吗?

他猛地睁开眼,像是溺水者拼命想要抓住一根稻草。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个落满灰尘的、母亲从老家带来的旧纸箱上。那是父亲的遗物,母亲一首不许他动,仿佛里面封存着瘟疫。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指颤抖地撕开泛黄脆弱的胶带。灰尘扬起,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

箱子里是几件旧衣服,一些零碎杂物,而最多的,是书。一本本厚重、封面泛黄、散发着霉味和岁月气息的金融书籍。《证券分析》、《聪明的投资者》、《股市趋势技术分析》、《道氏理论》……这些曾象征着他家庭悲剧根源的东西,此刻冰冷地躺在他面前。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最上面一本格雷厄姆的《证券分析》,砖头般沉重。扉页上,是父亲熟悉的、略显潦草的签名——“陈江,1994年购于滨南书店”。字迹里,依稀能辨出当年的意气风发。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心中五味杂陈。憎恨、恐惧、好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碰禁忌般的战栗感。

他胡乱地翻动着书页。密密麻麻的铅字、复杂的图表、艰涩的术语,如同天书。但在一些书页的空白处,有父亲留下的铅笔批注。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安全边际!切记!”“市场先生是疯子!”“风险!控制风险!”“今日大赚,然心不安……”“绝望中的光芒,往往源于最基础的认知。”

最后这句批注,单独写在一页关于“投资与投机”论述的空白处,笔迹沉静而有力,与周围的狂乱截然不同。这句话,像一道微光,骤然刺破了他心中的迷雾。

也许……父亲毕生钻研的东西,并非毫无价值?也许他的失败,并非源于知识本身,而是源于别的?比如,人性中无法控制的贪婪和恐惧?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他放下《证券分析》,又拿起一本笔记。那是父亲的手稿,更加凌乱,画满了各种走势图,写满了计算公式,其间夹杂着情绪化的字句——“机会!”“陷阱!”“赵国伟不可信!”“资金链……快断了!”

“赵国伟!”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了陈梦生一下。他隐约记得,母亲提起过,是父亲当年的合作伙伴之一,也是导致父亲出事的元凶之一?这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寻呼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屋里的死寂。他抓过来一看,屏幕上是医院护工发来的信息:“陈先生,请速回电医院,费用事宜紧急。”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一缩。他看了看桌上冰冷的催款单,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承载着父亲疯狂与智慧的遗物,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因为送文件而磨出水泡的手上。

一股混合着绝望、不甘和破釜沉舟的勇气,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那本《证券分析》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封面硌着他的掌心。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半份冰冷的炒面,狼吞虎咽地扒拉进嘴里。食物冰冷油腻,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吞下去。他需要力气。

吃完,他仔细地把父亲的书籍和手稿整理好,放回纸箱,但把《证券分析》和那本写有“赵国伟”名字的笔记单独拿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旧帆布包里。

他走到那扇小天窗下,最后看了一眼外面被雨水洗过的、清冷的夜空。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进了滨南市湿漉漉的、弥漫着欲望气息的夜色中。

他决定了,明天,就去那个地方——华新证券营业部。他要亲眼看一看,那个毁灭了他父亲、如今又可能成为他唯一希望的战場。

母亲的医药费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时间不多了。而命运的指针,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拨向了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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