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是从深蓝向蟹壳青过渡的那种沉郁。没有星光,只有远处CBD永不熄灭的楼体轮廓灯,在凌晨的雾气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明镜咨询的会议室,空气仿佛凝固的胶体。陈梦生、沈墨、小赵围坐在会议桌旁,没人说话,只有沈墨面前三块显示屏上,数据流如同沉默的瀑布,无声倾泻。一份最终版的《迷雾中的估值:对花可矿业系列并购中资产评估公允性与独立性的深度质疑》PDF,静静地躺在中间那台电脑的桌面上。旁边,是厚达七十页的《法律合规性审查意见书》和《技术证据附件索引》。
报告封面上,只有标题、日期,以及底部一行小字:“本报告基于公开信息及合理逻辑推演,仅代表研究团队独立意见,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报告方:明镜风险咨询&清新资本研究部。”
它看起来如此冷静、专业,甚至有些枯燥。但房间里每个人都清楚,这份不足百页的文档,是过去数月所有奔波、焦虑、挫败、灵光一闪和咬牙坚持的最终结晶,是一柄用逻辑淬火、以事实开刃的剑,剑尖所指,是一个庞大阴影的咽喉。
“最后一遍交叉核对完成。”沈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有些沙哑,“正文、注释、参考文献、附录图表,全部确认无误。加密水印己嵌入。发送列表和定时发布设置,双重密码锁定,只有我和方总那边有触发密钥。”
“可视化摘要和核心疑点一图流,也准备好了。”小赵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指了指旁边一台平板,“适配了社交媒体和移动端传播,重点突出,逻辑链清晰,就算是外行,十分钟也能看懂核心问题。”
林曼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档案袋。“外部法律顾问的最终书面确认,以及我们内部保密协议和应急预案的签署回执,都在这里了。”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三人,“方总那边传来消息,他们联系的七家核心媒体,有五家己经明确回复,资深编辑或调查记者会在约定时间在线等候报告。另外两家……一家主编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另一家语气有些含糊,说需要总编最后拍板。”
“意料之中。”陈梦生点点头,声音平稳,“五家足够形成第一波冲击。方总那边备选的媒体名单启动了吗?”
“启动了。另外又确认了三家,确保至少有八家不同背景的媒体能在第一时间介入报道。此外,方总通过私人关系,将报告全文摘要和核心证据链,以‘内部风险提示’的名义,送达了证监会上市部和稽查局,以及港交所监管事务部的几位关键人物的保密邮箱。时间会设定在媒体收到报告后的五分钟。”林曼丽顿了顿,“这是把双刃剑,既可能引起监管快速关注,也可能提前惊动对方,让我们的市场策略效果打折。”
“但这是必要的风险。”陈梦生说,“我们需要规则层面上的潜在支持,至少是关注。而且,报告逻辑扎实,质疑合理,监管于情于理都该收到风声。赵国伟的能量再大,也无法完全屏蔽这种定向报送。”
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4点17分。距离预设的“T时刻”——上午9点30分,A股和港股同时开盘的时间点——还有不到五个半小时。
“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保存体力。今天会很长。”林曼丽说。
沈墨和小赵趴在桌上,试图小憩,但显然无法入眠。陈梦生走到窗边,看着城市渐渐苏醒的轮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预定的任何提示。他拿出来,是一个完全空白的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他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充满难以言喻疲惫和恐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我……我是谢晖……我承认,在……在花可矿业……星辉传媒和灵动科技……的评估项目中……我的职业判断……可能存在……重大失误……过于乐观……可能误导了……相关方……但我以人格担保……没有收受任何不正当利益……没有参与任何系统性造假……一切都是我……我个人的专业能力不足和……和失察……”
声音到这里哽咽了一下,背景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求求你们……别再查了……放过我……放过我的家人……我女儿才上小学……我母亲身体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别再把事情闹大了……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收手吧……陈研究员……求求你……收手吧……”
音频戛然而止,总长度不到一分钟。
陈梦生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耳机里似乎还回荡着谢晖那被恐惧彻底压垮的、卑微的乞求。他能听出那份恐惧的真实,也能听出那些“澄清”的言不由衷。这不是忏悔,这是被精心修剪过的、充满暗示的求饶,也是一份赤裸裸的威胁——用谢晖和他家人的安危,向他施压。
几乎是同时,一个海外的网络电话拨了进来。陈梦生走到会议室外的消防通道,接通。
“陈先生,音频收到了?”一个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的电子音传来。
“收到了。”
“谢工的声音,很诚恳,也……很可怜,不是吗?”电子音不紧不慢,“他是个小人物,有老有小,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但他知道错了,愿意承担责任。何必非要赶尽杀绝,把他,还有他那无辜的家人,都逼上绝路呢?”
“你想说什么?”陈梦生声音冰冷。
“我想说,陈先生是聪明人。你查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搞清楚一些事,求一个公道,或许……还想知道你父亲当年的一些真相?”电子音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诱哄,“只要你点头,答应不再追究花可矿业和安心评估的这些陈年旧账。谢晖会‘主动’向有关部门说明情况,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而你父亲……当年那起不幸的‘意外’,或许也能找到一些新的、更合理的解释材料,让你放下心结。甚至,明镜咨询未来的路,也会宽敞很多。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好吗?”
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散发着幽光。陈梦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谢晖那绝望的乞求声,与这个冰冷电子音提出的“交易”,在脑海中交织翻滚。父亲笔记里那些潦草的字迹,母亲提起往事时瞬间黯淡的眼神,金老师沉重的叹息,谢晖音频里背景那细微的、可能是孩子哭声的杂音……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也是最后通牒。用他追寻的真相(父亲)、他珍视的软肋(母亲、愧疚感),以及无辜者的安危(谢晖家人),来交换他放下手中的剑。
电话那头沉默着,等待他的答复。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像沉重的鼓点敲在心上。
良久,陈梦生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回去告诉让你传话的人。”
“我父亲教我,这世上有些路,不能因为黑暗就不走。有些事,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