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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赴京之备（第1页）

钱塘的秋天来得黏糊。日头还带着夏末的余威，晒得青石板路发烫，空气里却己掺了丝缕缕说不清的凉气，像兑了水的黄酒，滋味有点混沌。运河的水看着还算，但码头上老船工眯眼瞧着远处水线，嘬一口烟锅子，嘟囔：“水皮子发紧，底下怕是要瘦了。”

驿馆书房里那股子陈年墨汁和樟木箱子的味儿，章衡如今闻着，竟觉出几分踏实来。好像这气息能把外头那个又热又凉、人心浮动的混沌世界，暂时隔在窗格子外头。

柳轻烟那幅素绢图，最后他还是没留在手边。倒不是不信自己的记性——那图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线条、朱批墨注，连着几晚在他脑子里反复过，闭上眼都能浮出个七八成。尤其李修那张网，从刑部扯到漕司，再鬼祟地探向一个“赵”字，像阴雨天墙角蔓延的霉斑，看着就让人脊梁骨发冷。

他是当着苏颂的面，把图重新卷好，用新熬的浆糊封了边，塞进个不起眼的旧竹筒，筒身拿火燎出些焦痕，再糊上层河泥。苏颂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只把书案底下那块松动青砖指给他看。砖后有个浅坑，刚够放竹筒。填好砖，撒层灰，脚踢个蒲团过来正好盖住。

“东西记在脑子里，比揣在怀里安稳。”苏颂当时这么说，声音不高，手里还翻着本漕粮折子的旧档。章衡点头。他知道，这份安稳，是苏颂用自己的官声和这间书房替他压着的。

图藏好了，心思却藏不住。白日里照样埋首案牍，钱塘县今秋的鱼课、丝捐、市泊抽分，数字看得人眼晕。可眼神掠过“漕司协办”、“转运使衙门咨文”这些字眼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顿一下。脑子里那幅“霉斑图”就晃出来，李义山、周延温、李修……一个个名字像是活的，带着黏腻的触感。

有一回誊抄户部发下来的新一年“和预买绢”估价单，他盯着那个比市价高出近两成的官定数字，笔尖的墨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铜钱大一块黑。忽然就想起柳文渊遗稿里那句“折色悬殊，民不堪命”。纸上的墨污和记忆里的字迹重叠，烫得他心口一抽。

“发什么愣？”对面整理刑名旧案的老文书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啊，没事，墨蘸多了。”章衡扯过张废纸盖住污渍，另起一行。老文书摇摇头，嘟囔句“年轻人，毛手毛脚”，又埋首去看他那份延祐三年的械斗案卷了。

章衡深吸口气，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强行按下去。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现在每一笔写下的字，每一件摸清的衙门规矩，都是在为“到时候”攒本钱。

他开始有意识地从经手的文书里，抠那些“门道”。比如县衙报上来请求减免某项杂税的呈文，理由写得花团锦簇，但他对比往年的赋役册和收成简报，发现那“灾情”至少掺了三成水分。又比如工房申请修缮县学的预算，木料、砖石、工钱列得清清楚楚，可他某次跟着苏颂去视察城西坍塌的河堤，听老匠头蹲在泥水里抱怨：“如今的好青砖，都叫官家用‘一等价’收去砌别院了，轮到咱们修堤，净是些声儿发闷的次货。”

这些话，他回来就记在随身的糙纸本上，不写人名，只记事实。本子藏在枕头芯里，和几枚苏颂给的、预备路上应急的银锞子塞在一起。夜里摸着那硬邦邦的小本和凉丝丝的银子，竟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当然，更多时候是枯燥的。核对田亩册上的鱼鳞图号，一坐就是半天，眼花缭乱。替苏颂草拟给邻县商讨共同防汛的移文，格式、称谓、用词都得斟酌再三，既要客气，又不能弱了气势。有回他用了个典故，苏颂看了，提笔圈出：“此典稍僻，恐对方吏员不解，反生隔阂。公文往来，贵在明晰。”章衡脸上微热，心里却服气。这就是他要学的：在规矩里做事，用规矩办成事。

偶尔得了闲，他会溜达到驿馆后头那条小街。街角有家卖胡饼和杂碎汤的摊子，掌柜是个独臂老兵，姓秦，话不多，饼烤得极酥脆。章衡常去，坐在油腻的小板凳上，就着热汤啃饼，耳朵却竖着，听旁边脚夫、小贩、衙门帮闲的闲扯。

“听说了没？北边来的商队说，汴京太学里，如今吵得可凶！”一个贩绸缎的行商唾沫横飞，“说是欧阳学士又要主考了，最厌那种云山雾罩的‘太学体’。好些个指望着靠奇文上榜的秀才，急得嘴角起燎泡！”

“刘几呢？那狂生不是‘太学体’的头旗么？”有人问。

“他？”行商嗤笑，“蹦跶得欢！听说纠集了一帮同好，整日聚会，诗文唱和，专写些旁人看不懂的。还放话，说欧阳公是‘以己之好恶，夺天下文章之生气’！狂得没边了。”

“狂？没点倚仗敢这么狂？”一个戴着方巾、像是衙门书办模样的中年人慢悠悠插话，抿了口浊酒，“我可是听……咳咳，”他压低声音，“听户部一位远亲说，这刘几，文章虽怪，往来应酬的，可都不是等闲人物。前些日子，还有人见他的诗稿，出现在韩侍郎家的书案上。”

韩侍郎？韩绛？章衡捏着饼的手指微微一紧。秦掌柜正好舀了勺滚汤浇在他碗里，热气扑了一脸。

“客官，小心烫。”老兵哑着嗓子说，独臂稳得像铁铸的。

“多谢。”章衡含糊应着，低头喝汤。热流滚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突突跳的凉意。刘几和韩绛……图中那条模糊的线，在现实的传闻里，似乎变得具体了那么一丝。只是具体成什么样，是赏识才学？还是别有深意？像雾里看花，轮廓有了，却瞧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