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消失在黑暗里,但走廊里的血腥味没散。
反而更浓了。
混着雨水的土腥气,混着火焰烧焦木头的烟味,混着人死前失禁的尿骚味——那个被捅穿胸口的护卫,倒下时屎尿齐流,现在气味散开来,呛得人想吐。
雷头领靠着墙坐着,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喉咙那道伤口就往外渗一点血。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成,最后还是章衡伸手拽了他一把。
“头儿!”还站着的两个护卫冲过来——一个断了手腕,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渗;另一个小腿中箭,走路一瘸一拐。两人脸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雷头领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显然是失血过多。
“清点。”他哑着嗓子说,“死了几个,伤了几个。”
断腕的护卫眼眶红了:“老马没了,小张没了,老陈……胸口那一戟,怕是也悬。”
雷头领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
“活着的人,”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都记着。这笔账,要算。”
章衡蹲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皮囊——雷头领给的伤药。他倒出一撮药粉,按在雷头领喉咙的伤口上。药粉触到血肉,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烙铁烫肉。雷头领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没动。
“得包扎。”章衡说,“这伤口太深。”
“先顾你自己。”雷头领推开他的手,指了指他左肩。
章衡低头一看——左肩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刚才拼命那一刀,扯到了伤口,现在疼得发麻,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咬着牙,也给自己撒了把药粉。药粉混着血,凝成暗红色的痂,勉强止住了血。
“那家伙,”章衡一边包扎,一边问,“什么来路?”
雷头领沉默了片刻。
“北地边军的套路。”他最后说,“但更狠,更刁。不是普通兵油子,是……是专门练过杀人技的。短戟那路数,我在西北见过一次——西夏‘铁鹞子’亲卫的玩意儿。”
铁鹞子。
章衡听说过。西夏王室的亲卫军,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但西夏的人,怎么会跑到钱塘来杀他一个书生?
除非……
除非不是西夏人,是大宋这边有人学了那套本事。
“他还会回来。”雷头领忽然说。
章衡心头一紧。
“刚才他退,不是怕了。”雷头领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眼神很冷,“是伤得不轻,需要缓口气。等缓过来,肯定还会再来。”
“为什么?”章衡不解,“他己经暴露了,还受了伤,不该撤吗?”
“因为他没完成任务。”雷头领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惨,“这种人我见过。拿了钱,接了活,不干完不会走。死也得死在活儿上。”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步一步,踏着血水,朝这边走来。
雷头领猛地起身——动作太猛,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章衡扶住他,两人一起看向黑暗里。
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还是那个灰衣人。
但样子变了:左臂的伤口用布条缠紧了,布条己经被血浸透,暗红色。右肩的伤口也简单处理过,但显然没包扎好,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嗒,嗒,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鬼火。
手里还握着那对短戟。戟尖上的血己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但在火光下,还是能看出那幽蓝的光——淬过毒的光。
“还没完呢。”灰衣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嘶哑,但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