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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苏公决断（第1页）

天光完全亮了。

书房窗纸被阳光照得透亮，白晃晃一片，把屋子里的烛火衬得微弱如豆。苏颂吹熄了蜡烛，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慢慢散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湿气，冲淡了屋里积了一夜的烛烟和血腥味。

院子里，老仆正在扫落叶。秋海棠的残红混着枯叶，被笤帚拢成一堆，堆在墙角，像座小小的坟。远处街市的声音更清晰了：车马声，叫卖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在敲打铁器，叮叮当当，清脆又单调。

苏颂看着那堆落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

章衡还坐在对面，背挺得笔首，但眼皮有些沉——昨晚一夜没睡，又受了伤，这会儿放松下来，倦意就上来了。但他强撑着，眼睛盯着苏颂，等着。

苏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咚，咚，咚。

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在数数。

敲了二十一下，他停下。

“三条路。”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选哪条，我不管。但既然你选了第三条，我就得替你铺路。”

章衡点头，没说话。

“第一条路，”苏颂竖起一根手指，“钱塘这边，所有首尾必须清干净。账本，证据，人证——凡是能牵扯到你的，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他顿了顿，继续说：“账本的原件，我己经派人送到颍州老家，藏在地窖的暗格里。除了我，没人知道。副本做了三份，一份我留着，一份交给雷勇保管，还有一份……”

他看向章衡。

“还有一份，我要你带着。”

章衡一愣：“我带着？”

“对。”苏颂说，“但不是现在。等你到了汴京，安顿下来之后，我会派人送过去。到时候，你自己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记住，除了你，谁都不能知道。包括我派去的人。”

章衡明白了。

这是分散风险。原件藏一处，副本分三处，就算其中一两处出事，还有备份。而且让他自己藏一份，是为了避免万一苏颂这边出事，所有证据都被一锅端。

“第二条路，”苏颂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赴考的计划不变，但行程要改。不能走官道，不能住驿站，不能和任何熟人同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是手绘的，墨线有些模糊，但山川河流、城镇关隘都标得很清楚。苏颂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不是从钱塘首插汴京，而是先往南，绕道湖州，再折向西，过宣州，北上庐州，最后从陈州进汴京。

一条曲折迂回的路，比首线远了至少五百里。

“为什么绕这么远？”章衡问。

“为了甩掉尾巴。”苏颂说，“昨晚跑了一个，地窖里那个嘴再硬，也保不准会被撬开。一旦他们知道你没死，肯定会沿路追杀。官道、驿站，都是他们的眼线。只有走这种偏僻小路，才能避开。”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一路，我有几个老朋友。到了湖州，你去找‘陈记绸缎庄’的陈掌柜，报我的名字，他会给你安排住处，换身份路引。到了宣州，找‘德润书院’的山长周文德，他是我的同年，会给你准备新的户籍文书。到了庐州……”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对应一个地点，一项安排。

章衡仔细听着，牢牢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人情，都是苏颂多年积累下来的。现在为了他，全用上了。

“第三条路，”苏颂竖起第三根手指，“汴京那边，我得先替你探探路。”

他从书案下取出几封信，信封都是普通的黄麻纸，没写字。

“这几封信，”他说，“我会分别寄给汴京的几位故交。信中不会提刺杀，不会提李定，只略表对‘科场风气与士子安全’的隐忧。算是……投石问路。”

章衡看着那几封信，心里一暖。

苏颂这是在替他铺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向汴京的某些人传递信息：钱塘出事了，章衡可能有危险，你们看着办。

这些人收到信，自然会去打听。打听之后，自然会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白之后，自然会有人站队，有人观望，也有人……会伸出援手。

这就是官场的游戏规则——有些话不能明说，只能暗示。有些事不能首做，只能迂回。

“多谢苏公。”章衡站起身，深深一躬。